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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仙花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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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过了正月十五的元宵节,纪衍泽才接到学堂开学的消息。看到哥哥上学去了,两个妹妹都有点落落寡欢。二妹妹纪衍清没听到开女学堂的消息,不知是不是因为过于失望,回到房里伏在被子上哭了一场,梅平过来叫她吃饭,她也不答应,看来是真的伤心。纪衍清的母亲陈氏亲自过来看情况,好言相劝,纪衍清却是不停,有妈在,反而哭得更伤心了,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陈氏不想惊动别人,忙搂住纪衍清,道:“清儿,你看妈斗大的字都不认识,还不是嫁了人还生了你。古话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识不识字有什么关系。过些年,等你到了说亲的年纪,我让你爸给你相个好亲事,让你舒舒服服地嫁人享福,不比别人强吗?”
听到自己母亲这么说,纪衍清预想自己往后的命运,更是伤心绝望。她骨子里怯弱胆小,怕哭多了惹妈讨厌,渐渐就止了哭声。陈氏以为女儿听进了自己一番话,松了口气。她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不愿意女儿受委屈。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呢,说来说去她不过就是一个妾室,清儿就是一个庶女,衍慧都没吵着要上学堂呢,清儿这样胡闹,说不得要招人厌烦。这么多年,她在这个家里兢兢业业小心翼翼,为的也就是清儿能上老爷的心,好找一门好亲事。
此时已经出了门的纪衍泽当然是不知道二妹妹大哭了一场的事,这会儿他坐在马车上,心情格外愉快,想起那个少堂看到他那一脸烦不胜烦的表情就想要笑。不知道其他同学对他的感觉怎么样。许是想得太兴奋,纪衍泽猛地一阵咳嗽。前几日因为他孟浪,天天大半夜不睡写劳什子的故事,着了凉。这个身体虽然比自己前世的身体要好上许多,但免疫力也不强,经不起他这般折腾,感冒说来就来。
高晋在前面赶车,听到纪衍泽剧烈咳嗽,就把马车给停了下来,探进来半个身子,关切地问道:“少爷,你没事吧?”
纪衍泽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你继续赶车。晚了就来不及了。”
见纪衍泽没太大的异样,高晋才放心地回到前面赶车。这几天,高叔教了高晋赶车,高晋虽是个新手,马车却赶得很稳妥,比纪衍泽不知强上多少。年前,纪衍泽跟着父亲高叔到处收租的时候,因为好奇,找了高叔教他怎么赶马车,纪衍泽怎么都学不会,不是把马惹急了,跑得飞快,就是马儿不惜得鸟他,动都不动一下。几次下来,纪衍泽也不免泄了气。高叔笑说,少爷是读书的料子,这种粗活哪里需要他来做了。
纪衍泽不得不认命。
到学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到了不少学生了。纪衍泽让高晋先回去,到了下午放学再来接他。中午,纪衍泽也不回去了,在学堂周围找个饭馆随便对付一下就好了。高晋走后,纪衍泽抱着几本书进学堂。今儿,他穿了一件灰白的长衫,做衣服时在里层塞了一层去年产的新棉花,暖是暖和,就是臃肿了点。好在纪衍泽骨架比较纤细,穿得这么多不至于行动不便。纪衍泽虽然感着冒,精神头却是不错。一路进教室,还有不少同学跟他打招呼的,还被人逮着说了几句闲话。纪衍泽暗笑,看起来以前的纪衍泽的人缘没有想象得那么差啊。过了一会儿,门口明显一阵骚动,纪衍泽身边的一个男生扯了扯纪衍泽的衣服,道:“三剑客来了。”
三剑客?
纪衍泽往外看过去,分明是苏少堂那一伙人。这三人还真是形影不离,三剑客,形容得挺贴切。
纪衍泽很是开心地朝三人微笑点头,只见少堂的脸上跟吃了苍蝇一样不舒服,想必是恶心坏了。那天那个高大青年扫了他一眼,径自找了一个离纪衍泽最远的位子坐下,其他两人跟在他后面。显然三人的格调与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人缘差的不会是他们吧?难道是自己想错了?这三个人把自己和周围的同学隔离起来是几个意思?
纪衍泽还是想岔了,后面来的同学很多都去那三个人那边,或坐或站,一个多月不见,这些人围在一起,看起来相谈甚欢。纪衍泽这边明显就冷清了些,几个找过纪衍泽说话的学生忿忿然地看着那边的热闹。
这是在搞小团体?
纪衍泽被乐坏了,妥妥的一群中二期少年啊。
没多久,敲了上课钟。学生们纷纷找了位子坐好,纪衍泽的老师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发了书本,讲了话,就开始上课。纪衍泽的老师课讲得着实不错,就是带着些南边的口音,之前纪衍泽去拜访老师的时候,没有多仔细听,这会儿才感觉出来老师的一些读音混淆不清,而且讲课说的话比较正式,不是平常说话的那种大白话,拗口,纪衍泽听着跟百爪挠心似地。
老师讲了都没怎么歇息,一上午过得很快。纪衍泽饥肠辘辘,好不容易熬到老师放他们休息。一下学,纪衍泽的同桌左俊就拉着纪衍泽上饭馆吃饭,好死不死地旁边又坐着三剑客。左俊似乎有些想要去亲近他们,又不太敢,刻意又找过一张桌子,这才点了菜吃饭。纪衍泽拿余光去看那三人,见三人到了饭馆,却是不点菜的,而是由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拎着一个大食盒给他们送饭。
左俊小声地说:“洛文绍是不吃外面的饭菜的。”
“那他们来饭馆做什么?”纪衍泽咬一口鸡肉,这鸡做得嫩,香,辣,比李嫂的手艺好。
“这饭馆是他们家的。”左俊以“你真是孤陋寡闻”的眼神看着纪衍泽。
“哦。”纪衍泽被辣出一身的汗,他干脆挽起袖子,拿起鸡腿骨开啃。左俊被惊得目瞪口呆,这还是那个崇尚“文人风雅”的纪衍泽同学么?他是被什么东西给夺舍了么?
对面的冯观涛也是被纪衍泽不拘一格的吃相给打击到了。苏少堂这会儿正和洛文绍谈论省高的事,看冯观涛眼睛都直了,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纪衍泽啃一个鸡腿啃得大气磅礴,啧啧道:“这小子,转性了?”
说实话,他们之所以看不上纪衍泽这群人,就是看不惯他们装模作样的习气。嘴上说“人人生而平等”,骨子里嫌贫爱富。他们三个家世都很好,纪衍泽明里暗里都有攀附之意,无论他们怎么表现出不喜与他为伍,他好像跟看不见似地,整天就是一张笑脸相对,背地里却大放阙词,一肚子坏水。偏偏这人是个见风使舵的,一张嘴巧舌如簧,把老师哄得格外亲近他。
纪衍泽察觉到对面人的目光,抹了抹嘴巴,冲着苏少堂就是一乐呵。苏少堂躲开,喃喃自语道:“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下午是自然课。自从严重写了本叫作《演化论》的书,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理念传到朔光,朔光国内大大小小的学堂就增设了这么一门自然课程,宗旨是“博物致知”。讲课的先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还留着长长的一根辫子,戴着副金框老花镜。老头拿着几张画好的纸片,教他们认识植物。其中有一张画的是水仙花。这花在朔光随处可见,大伙儿都认识,老头简单地介绍,水仙花乃石蒜科多年生草本植物。老先生语调平乏,底下的人昏昏欲睡。纪衍泽的同桌左俊一上课头就开始捣蒜,被纪衍泽捅了肚子好几下,还变本加厉了。老先生讲了一个多小时,想是自个儿也口干舌燥,放他们自己复习,出门去了。
左俊一看老师都走了,干脆就想趴下来睡觉。纪衍泽轻声道:“别睡啊,大冬天的睡觉,你想同我一样感冒了不成?”
左俊可怜兮兮:“我好困呐。”
“要不,我给你说个故事,就讲刚才的水仙花。”
左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好。”
纪衍泽正了正嗓音道:“从前有个对天神夫妇生下一个儿子,同时他的母亲也得到了预言,就说这个孩子长大后成为天下第一美男子,但却会因为迷恋自己的美貌而死掉。孩子的母亲为了不让预言实现,就让他在山林间长大,远离山川湖泊,一切可以反光的东西。孩子长大了,的确成了天下最美貌的男子,所有见过他的姑娘都爱上了他,但是他都不屑一顾。山林女神对他一见钟情,但是他对女神不理不睬。女神生气了,便去请求爱神去惩罚他,让他一直找不到心爱的人。突然有一天,他走到河边,看到水里有个人,因为他不知道倒影这回事,他以为里面的人是真实存在的,而且这个人长得很好看,甚至超过了他。他很不服气,对着自己的倒影龇牙咧嘴,对方也做同样的动作,他勃然大怒,想要把水里的人抓上了,没想到却失足掉进了水里,淹死了。”
左俊早就不瞌睡了,后面的同学听到纪衍泽在讲故事,也好奇地凑上来听,这会儿都一齐问:“后来呢,和水仙花有什么关系?”
纪衍泽也不卖关子了,道:“少年死后,他失足的河边长出了水仙花。他的父亲为了纪念自己的儿子,便把水仙花以他儿子的名字命名,因而,水仙花还有一个名字——‘纳西塞斯’。”
后面的同学说道:“这是西方的故事吧,纪衍泽你是从哪得知的?”
“自然是从书中看到的。像这样的神话传说还有很多,他们的文化也传承了数千年了,不比我们的少。也就只有我们这么固步自封,才会称西方诸国为‘夷’。”
那位同学接着说道:“听你这么一说,我都想出国去看看了。”
其余人附和:“是啊,我也想呢。”
“听说省高今年就派遣了一批留学生出国留洋呢,公费的,自己不出一分钱。”
“这么好啊,不知道我能不能考上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