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友》星苡

3、旧历新年

　　过了大半个月，马上就是旧历的新年了。整个纪宅陷入了一种狂热的忙碌之中，姨娘带着妹妹、李嫂、翠儿和梅平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打扫屋子、除旧迎新，纪父在镇上的工作也暂时不做了，要带着高叔去乡下收租，还要置办年货、准备祭祀。纪衍泽反而是全家最是清闲的人。纪衍泽一个人闲着坐不住，于是求了纪父带着他一块儿去收租。今年收成挺好的，不过还是有一两家的地租收不上来，对方摆出一副无赖的架势，纪父气不打一处来，对这种老油条真是一点办法也无。念着他们家人口众多，这么多年哪一年的地租没有宽限个好几月，今年居然却是打死也不交租。
　　“这样吧，”站在一边的纪衍泽出声，“我们先不收你们的地租，明年正月你们得把地租凑上来，并且要多加一分利。否则，我们这个地就不租给你们了。我们这么个肥沃的地还怕找不着租地的人么，怎么样？”
　　听罢，那家的主人脸色一变，连忙把地租交了上来。拿着新鲜的票子，纪衍泽的心里挺高兴。不想纪父和高叔都拿十分奇怪的眼光看着他，纪衍泽挑眉。
　　高叔说道：“少爷，你以前不是讲什么‘人人生而平等’，最是反对用这样的手段收租子的吗？”
　　还有这回事？
　　纪衍泽展颜一笑：“啊，当然啦，还有句话叫‘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么。我们这么做又没有侵害他们的利益，适当地维护我们自己的利益也是必须的么，不然，我们一大家子，拿什么吃饭，我们又不种地。我算了一下，我们收的地租已经很合理了，没有剥削佃农的嫌疑。”
　　纪衍泽这话说得有点怪，这样简单直白的道理，反而不像是纪衍泽的风格。不过，纪父和高叔对于纪衍泽的转变都很高兴。后面的地租就收得比较顺利了。往年，纪父在除夕日的当天还要去收地租呢，今年这工作算是提前完成了。纪衍泽很有成就感，还向纪父讨了家里的账簿来看，纪衍泽看得津津有味，小算盘打得很响。纪衍泽前世学得虽是纯工科，但对数字有着天生的敏感，读书的时候，那些日常开支的账目就做得异常工整一目了然。
　　收完了地租，三人马不停蹄地去县城里购买年货物资。别说，这工作一点都不轻松。才半天，纪家的小马车就被塞了半车的米啊什么的。眼看到了晌午，这会儿要赶回家吃饭已经来不及了。纪父拍板，找个小饭馆吃饭。今年收入不错，纪父自然不会小气，找的饭馆还挺高档的，进去两层楼，桌椅都擦得锃亮。由于过年，饭馆里的人忙得脚不沾地，半天没人来招呼他们。三人走到二楼，自己找了个空位坐下。过了一会儿，有人过来服务，纪父点了几个菜，还点了一壶烧酒。纪父给高叔倒了满满一杯，要给纪衍泽倒酒的时候，纪衍泽连忙摆手，他可是一杯倒的量，到时候喝得醉醺醺要父亲或高叔背着回去还得了。纪父不客气地嘲笑自己的儿子。
　　这些日子，纪衍泽也是摸清了自己这个父亲的性格，是这个时代难得一见比较开明的性格，话不太多，但比纪衍泽有幽默感，冷幽默。纪衍泽和这个父亲相处起来，时常觉得很愉快。
　　纪衍泽低头吃菜，他饿得有些狠了。
　　高叔三杯酒下肚，话匣子一下子就被打开了。纪衍泽一听，不对啊，这是要哭的节奏啊。
　　高叔开始说起自己的身世，说他三岁丧父五岁母亲改嫁十一岁的时候进纪家，老东家纪衍泽的爷爷就对他很好，还送过他和纪父一起上过几天私塾认识几个字，后来老东家死了，纪家几个兄弟分家，高叔就跟着长房的纪父了。纪父比高叔大上个几岁，没把高叔当个外人。说有纪家这样的东家夫复何求之类的。纪衍泽忍不住想笑，没想到高叔长得这么一张老老实实面无表情的扑克脸，还能这么感性呢。
　　高叔抒情完了，轮到纪父说了。纪父说，兄弟啊，这些年要不是有你帮衬着，他一个人守着这个家，加上又接了族长的职位，难啊。高叔这几年在纪家尽心尽力，一个人当两个人用，对不住啊兄弟。眼看又要洒几滴热泪。
　　纪衍泽说：“爸，要不家里再请两个人？”
　　“也好，是该再请些人了。”纪父答道。
　　“老爷，少爷，这事就交给我吧。”
　　纪父说：“你做事我放心。找两个年轻的，明年衍儿说不定要去读省高，少不得要个人跟在身边照顾起居的。”
　　纪衍泽差点喷饭，忙说：“爸，我就不用了。再说了，还是没影的事儿呢，我们老师说省高可难考了，我不定能不能考上呢。”
　　高叔道：“少爷学问这么好，怎么可能考不上。这事儿没跑。”
　　“高叔，你太高看我了。”他一个纯工科的学生，什么古代文学的底子就停留在十分肤浅的层面上，生病那一个月，窝在房间里看了那么久的书，开始还挺新奇，没多久就得开小差了，最后为了打发无聊直接就是在纸上默写物理公式化学方程式回忆微积分。要不然听到纪父要出门收租，也不能眼巴巴地求带了。
　　明年下半年就要考省高，省高他是一定要进的，只是还有半年的时间，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
　　纪衍泽这边暗自嗟叹。纪父和高叔吃得正高兴呢，纪衍泽放下筷子等两人，眼睛忍不住往四周打量，不期然与某人四目相对。对方看到他，死死地瞪了他一眼。都说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不，他又遇上那日在书店里见到的那个看不上他的少堂了。
　　少堂看起来也是来吃饭的，旁边跟着一个女伴。那女孩子有着一双明亮的浓眉大眼，典型的瓜子脸，也是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时兴的衣裙，看得出来家境富裕，一举一动带着合身份的娇嗔。
　　纪衍泽以口型喊了声“少堂”。少堂别过脸，要装作不认识他。
　　纪衍泽玩心大起，跟纪父说了声碰上熟人了，就往少堂那桌走去。
　　“嘿，少堂同学。”纪衍泽在少堂身后叫道。少堂没有回头，倒是那个少女却被冷不丁走过来的纪衍泽吓了一跳，饶是如此，少女还是十分有教养地问道：“请问你是？”
　　“你好，我是少堂的同学纪衍泽。少堂，许久不见，怎么不认识我了？”
　　少堂哼得一声，扭过头，不看纪衍泽。
　　“你好，我是少堂的堂妹，我叫苏云岫。方才，堂哥在戏院里受了点气，心情不好。请不要见怪。”少女说完，还配合一副歉然的表情。
　　纪衍泽被苏云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其实是想来恶心恶心少堂的，这会儿也不好表现得太欠扁，随便敷衍了两句，就告辞回到自己的座位了。临了，还听到少堂同学说：“你理会那种人干嘛。”
　　苏云岫道：“堂哥，我看那个人并不讨厌，你怎么对他那副态度呢。”
　　“哼，你别被他外表蒙蔽了。”
　　唉，看来还有一堆复杂的同学关系要维护啊。

　　这一年，过得极度热闹，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顿丰盛的团圆饭，吃罢饭，李嫂扶着纪母回房休息，几个小姑娘闹着纪衍泽放烟火，闹到午夜才歇去。纪衍泽一边感受着旧式新年，一边感慨唏嘘。他不是娘们唧唧的人，既然来到这个时空，成为了另外一个纪衍泽，也就接受了。只是偶尔会想起未来那个世界的母亲，忧心她是否会过得好。想到这些，纪衍泽就一阵阵心疼。
　　除夕夜是要守岁的，房里的灯不能熄灭。纪衍泽躺在床上，看着房里跳跃着的油灯。今儿晚上，纪衍泽收了三个红包，一个是纪父给的，分量很足；一个是纪母给的，也不少；最后一个是姨娘给的，不太多，却是姨娘自己的平日里省下来的体己钱，很不容易了，要知道姨娘的体己钱可都贡献给娘家了，能有剩的算不错了。纪衍泽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红包，还带着温热。纪衍泽觉得自己也是很神奇了，对一夫多妻居然没太大的不适和抵触。也是纪家出不来什么幺蛾子。
　　庆幸重生到这样一个家庭，不太穷，不需要他吃糠咽菜；也不太富，至少纪父是再没闲钱讨一房姨太太了；家庭关系简单，几个叔父都分家出去过了，没那种成天闹分家的烦心事。这些，都是他应付不来的。

　　年后几天，纪衍泽跟着纪父走访了几家亲戚。纪衍泽才知道亲戚多也是蛮烦人的，这个叔伯那个姑婶，还有一众堂弟堂妹表哥表姐，纪衍泽自认记性不错，也是够呛，到最后人与名字称谓对得上号的就几个人。纪衍泽想了个办法，跟在纪父后面。同辈中，纪父辈分最长，其他人见了必然先上前打招呼，比纪父年长的，纪父也会先去跟对方打招呼，纪衍泽在后面捡漏就行了，这样也不失礼。
　　正月初三，高叔果然领了两个男孩子进门。这两个男孩子一个长得黝黑健壮，看起来木讷憨厚，比纪衍泽大一岁，以后会是高叔的得力助手；另一个男孩子和纪衍泽的二妹妹一般大，皮肤带着一些病态的苍白。高叔说这孩子的父亲去年不幸亡故，家里也没留下什么田产，孤儿寡母生活不易。高叔是他本家人，这孩子的母亲三番几次求上高叔给这孩子找点儿活计，高叔看他懂事乖巧，才斗胆介绍给东家的。
　　男孩儿叫高晋，形容瘦小，一身衣服单薄，全身打满了补丁，却丝毫不露胆怯。反而大大方方挺讨喜。纪父本是不想收一个干不了什么活儿的，看了高晋那样子也是心下不忍，把高晋给留了下来。高晋再三保证，自己能干很多活，纪父说不用，你跟着少爷就好。
　　纪衍泽正在喝茶，不小心就呛到了。纪衍泽看了两眼高晋，好吧。
　　这高晋很有眼力劲，既然跟在纪衍泽身边，就相当勤快。纪衍泽的一切事务都被高晋打点得一丝不苟，纪衍泽有些失望，他再也见不到自己凌乱的书桌了。高晋把纪衍泽的书籍全都分门别类摆好，纪衍泽看着挺吃惊，一问才知道高晋也是上过私塾的。
　　这样一来，翠儿就不高兴了，高晋抢了她的工作，因而翠儿见了高晋总是横眉冷对的。纪衍泽失笑。
　　距离学堂开学还有一段时间，纪衍泽除了复习功课之外，还额外找时间教两个妹妹念书识字。教了基本的识字课程，纪衍泽还给妹妹们讲历史故事，这样还能温习典故。纪衍泽深入浅出，两个妹妹听得津津有味，跟在纪衍泽身边的高晋若有所思，有时候进门来送茶水的翠儿或梅平听了也挪不动步子。
　　翠儿说：“少爷说的故事，比说书的还好听。”
　　这个时代没什么娱乐，能有故事听都觉得新奇。衍慧把从哥哥这里听来的故事学给妈听，小姑娘眉飞色舞，很是逗趣。纪母忍不住，也给衍慧讲了个故事。纪母讲故事的能力是纪衍泽拍马都赶不上的，衍慧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哥哥开始抱母亲的大腿。后来，听故事的阵营干脆转移到纪母的房里。纪衍泽也过来听，听完之后，纪衍泽躺在床上，故事情节久久萦绕于脑海中，深更半夜的，纪衍泽披着一件衣服，坐到书桌前把纪母讲的故事都记了下来。
　　第二日，早起干活儿的梅平见少爷房里亮着灯，以为纪衍泽睡觉忘了熄灯，推门进去要给纪衍泽熄灯，蓦然看到书桌前坐着个人，吓得不轻。
　　纪衍泽笑道：“梅平姐姐，这么早就起了？”
　　梅平道：“少爷，你咋也这么早起？”
　　纪衍泽举了举手中的书，掩饰道：“我起来看会儿书。”总不好说自己在写故事吧。
　　梅平被感动得不行，难怪少爷学问这么好，看少爷这用功的劲。
　　梅平悄悄地退了出去，过了两天，这周围十里八乡都知道了纪衍泽就是悬梁刺股的代表人物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是开学了，哈哈哈，感觉有好多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