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友》星苡

2、同窗不太好招惹

　　看望老师这事有点愁人，左右也不能拖延，纪衍泽第二天就决定带上礼物去登门拜访老师，见到老师之后，就见机行事好了，少说点话，态度恭谦，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第二天一大早，纪衍泽就找了件月白的长衫换上，外头套一件灰袄，翠儿还帮忙找了件白色的披风给纪衍泽穿上，免得风大，回头又病倒了。
　　翠儿跟个老妈子一样啰啰嗦嗦，吃过早饭，打点好一切，时间也不早了。纪衍泽一家住的清水镇离老师住的洛县相距四十里地，坐马车半个时辰不到就能到。纪衍泽不知道老师的住处，好在家里的高叔平常都送纪衍泽上学，对路线很熟悉，纪衍泽也不怕找不到地方了，高叔会驾马车带他去的。
　　纪衍泽正要和高叔一块儿出发，纪衍泽的二妹妹就拎着一袋东西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二妹妹手里的东西沉得很，二妹妹提起来相当吃力，纪衍泽赶紧跳下马车，把妹妹手里的东西接了过来。
　　“衍清，你怎么出来了？”
　　纪衍清低垂着眼，声音细若蚊蝇，道：“快过年了，妈叫我给外祖家送点米面。”
　　“怎么不叫梅平来送。”纪衍泽问道。
　　“梅平姐姐身子不舒服……”纪衍清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楚。纪衍泽怕耽误功夫，叫纪衍清一块儿坐上马车。
　　纪衍清坐在逼仄的马车一角，身子缩着，手里使劲地缴着手帕。纪衍泽这个二妹妹生得眉清目秀的，比纪衍慧好看，可就是胆子就一丁点大，见谁都低着头，唯唯诺诺的，也不知道怎么养成这样的性子，跟纪衍慧的活泼形成了强大的对比。好几次在家里见着纪衍泽，老远就躲了起来，生怕被纪衍泽看到。后来，被纪衍泽抓着一问，才知道之前的纪衍泽摔跤还是因为这个妹妹，纪衍清怕哥哥伐她，才这般畏惧纪衍泽的。
　　就因为这样就怕他了，也真是稀奇了。纪衍泽跟她好一通解释，表示自己绝无怪罪她的意思，纪衍清才不像之前那么怕他，见了他也不躲了。不过，那种扭扭捏捏的性子却是改不了了。
　　纪衍泽没为难他可怜的二妹妹。拜热衷于八卦的翠儿所赐，纪衍泽对姨娘的娘家还是有一定的了解的。姨娘的娘家在洛县里也是大家族了，家资本来不少，只是姨娘有个败家的爹和哥哥，家产全都被他们吃喝玩乐赌光了，这之后，他们就打起姨娘的主意，将姨娘嫁给乡下的纪家当姨太太。姨娘性格软弱，只知道任人摆布，嫁到纪家之后，纪家主母生下女儿就一直卧病，这家多数时候就是姨娘在操持了。姨娘的娘家越来越败落，直到揭不开锅，姨娘的那个嫂子跟人跑了，哥哥欠人赌债被人打死，家里就剩下姨娘的老父母，也怪可怜的。姨娘这些年时常往娘家接济点米面钱银，纪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的。只是，好像原来的那个纪衍泽挺看不惯，对姨娘和二妹妹没什么好脸色。无怪乎二妹妹见了他就心虚。
　　这算什么事啊。原来的这个纪衍泽也太小肚鸡肠了吧。
　　纪衍泽拍了拍二妹妹的头，道：“一会儿，我让高叔先送我去学堂见先生，然后呢，就送你去你外祖家。”
　　纪衍泽是有零花钱的，纪衍泽从腰间解下一个精美的荷包，把里面的银钱都倒了出来，塞进纪衍清的手里，说道：“这些钱拿给你的外祖。钱和米面都送到了，你就跟着高叔回来，到学堂门前等我，咱们一块儿回去。”
　　纪衍清怔怔地看着纪衍泽，眼眶微微地红了，依旧低着头，道：“谢谢……谢谢大哥。”
　　“一家人，谢什么。”纪衍泽心里软塌塌的，看着二妹妹的小脑袋，还是挺可爱的。
　　马车进了城，走过一条熙熙攘攘的街，很快就到了学堂。纪衍泽的老师就住在学堂里，这会儿学堂早就放了假，没有学生，门前冷冷清清的。纪衍泽下了马车，让高叔把二妹妹送到她外祖家，自己拎着礼物去敲门。
　　纪衍泽看着手里的一大挂腊肉有点无语。很快，学堂的门就开了，出来一个圆脸的少妇，穿一身宝蓝色的袄裙，见到纪衍泽很是欢喜，道：“是衍泽啊，伤好了吗？”
　　纪衍泽猜想这个妇人该是他的师母，于是举手一揖，并把手里的腊肉递给妇人。
　　妇人怪道：“你这孩子，上门还要送礼。”
　　纪衍泽只是笑。师母见他宁静乖巧，并不似以往那么多话，以为这孩子摔了一跤摔得狠了，心里可怜见的。师母长得高挑，比纪衍泽高上半个头，看着纪衍泽的眼神竟是满脸慈爱。纪衍泽微窘，师母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和纪衍泽前世的年纪是差不多的。
　　纪衍泽跟着师母进去。他老师和师母住的地方在学堂后头，统共两间屋子，从外面看来就是异常简陋。
　　“你老师在屋里看书呢。”
　　师母推开了门，纪衍泽看到暖炕上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窝在炕桌边在看一本书，手里还拿着一支笔做着笔记，格外专注。师母喊了一声：“老何！”
　　男子一个激灵，见到学生来了，几乎是连滚带爬要下炕穿鞋，嘴里边说：“哎呀，衍泽来了啊。”
　　纪衍泽想要阻止的，不过实在找不出合适的话，也就沉默地看着老师慌慌张张地穿衣下炕。纪衍泽的老师相当健谈，从纪衍泽进来开始就滔滔不绝，从纪衍泽的身体状况到纪衍泽近来是否读书再谈到明年省高招生，纪衍泽压根找不到机会插上一句。老师说得忘情，师徒俩在炕上看起来相谈甚欢。纪衍泽怕高叔带着二妹已经回来在外头等他，只好打断老师告辞。老师还想留纪衍泽吃午饭的，听了纪衍泽家人在外头等，也就没有强留了。
　　出了学堂，高叔和二妹还没有回来。纪衍泽只好在周围逛逛，不远处就是一家书店。纪衍泽眼前一亮，快步地往书店里走去。书店的门面挺宽敞，只是让纪衍泽失望的是，里面的书并不多，前头摆着五六本新书，新书的前面还站着三个十五六岁的青年，聚精会神地翻着书，其中一个青年激动地叫道：“可恨，这种丧权辱国的条约居然签得下去。”
　　旁边一个青年立马搭腔：“可不是。要我说，咱们的朔光王朝，迟早要毁在这些人手里，你且等着吧。”
　　旁边的书店老板，抱着一只手炉，眼睛都不抬一下，这满大街都是议论时政的人，他耳朵都起茧了。中间那个高大的青年却没也说话，仿似不受同伴的影响，静静地翻着书。
　　以纪衍泽后世的眼光看，那两个大声讨论的青年也是所言非虚。纪衍泽记得这一年，扶国侵略朔光南方州沿海地区，当地军民奋起反抗，本已经把敌方打退胜券在握，朝中人居然还去跟对方签什么和平条约，开通东州上城为通商口岸不说，还无偿赠送对方一千万两白银。这算什么事儿啊。也就是当年学这历史太憋屈，纪衍泽高中时读的是理科，大学直接就学了自动化。
　　纪衍泽听得入神，对方却突然不说话了。
　　“纪衍泽？”
　　纪衍泽听到对方叫他名字，有点莫名其妙，看三人的神色，似乎是认识他？
　　“你们是？”
　　其中一个青年嗤笑道：“摔了一跤，大半个月不来学堂，如今也不认识我们了，莫不是摔傻了。”
　　方才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高大青年，给了纪衍泽毫不掩饰的鄙夷的一眼，对说话的青年说道：“走了，少堂。”
　　另外一个青年也道：“是啊，少堂，你跟那种人答什么腔。”
　　喂，我哪里犯上你们了。纪衍泽几乎被气出一口血来。
　　三人转身就要走，纪衍泽追上拉住那个高大青年的袖子，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抱歉，之前摔过一跤，确实很多事都不太记得了，有什么得罪你们的地方，我这在里跟你们道歉。”
　　那个叫少堂的，一把打掉他的手，道：“没有对不住我们，就是看你不太上。”
　　不用想了，这三人肯定是自己的同学。不管以前的纪衍泽跟他们有什么过节，现在的他可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一棍子打死。所以，纪衍泽依旧抓住那人的袖子不放，笑着说道：“大家以后还在一块儿上学。有什么龃龉彼此也是尴尬，不妨现在一并说了出来，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请各位指正，我好回去反思改错。”
　　少堂还没见过这种涎皮赖脸的，一时语塞。
　　被纪衍泽抓住衣袖的青年，伸出右手握住纪衍泽的手腕，用力地把纪衍泽的手从自己的袖子上扯了下来，道：“道不同而已。”
　　看着三人远去的身影，纪衍泽的牙齿有点痒痒。

　　纪衍泽没心情在书店里呆下去了，随即便回到学堂门口。高叔架着马车已经在那里候着了，马车里头，纪衍泽的二妹妹红着一双眼，显然是刚刚哭过，这会儿连哥哥也不叫了。纪衍泽问高叔怎么回事。高叔叹了口气，道：“刚才二小姐去给姨老爷送钱和米面，姨老爷见送去的东西少，把二小姐和姨太太骂了一通，二小姐顶了两句，还被姨老爷给打了一巴掌。”
　　“岂有此理。”
　　这个姨老爷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居然还把自个儿的外甥女给打了。
　　纪衍泽安慰了纪衍清几下，说道：“衍清，你别难过。回头我去跟爸说，让爸去跟你外祖说道说道。以后，你也别来了，让高叔来就好。今儿我听我老师说，县里要开设女子学堂。等年后女子学堂开了，我让爸送你和衍慧去上学识字。”
　　纪衍清灵慧的眼珠瞬间亮了起来，道：“是真的吗，大哥？”
　　“是真的，大哥还能骗你？”
　　“那回去之后，我能和慧姐姐一样找你教我识字吗？我怕赶不上别人了。”
　　“没问题。”纪衍泽微笑道。
　　这时候，纪衍清的脸上透出少女的纯粹的欢乐来，一路上笑不拢嘴，追问着纪衍泽学堂的样子来，仿佛前路充满着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