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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非主流穿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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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真冷。
纪衍泽从图书馆里一出来,就被凛冽的寒风吹得浑身开始哆嗦,他赶紧拉好羽绒服的拉链,想了想,还是把毛线帽从包里掏出来盖在头顶,将下巴也用毛衣领严严实实地裹住,使整个脸都看不见了,这才满意地一手背包,一手抱书地回寝室。
纪衍泽就读的长京大学占地面积广阔,大多数学生会选择坐校车或骑自行车往返于教室寝室图书馆之间。纪衍泽的自行车早前已经被偷去了两辆,目前还无爱车代步;校车在晚九点半钟就停止运营,这个时候校车是指望不上了。好在纪衍泽的宿舍在枫苑,离图书馆最近,纪衍泽走得快些,二十分钟就能到了。
纪衍泽健步如飞,他原是身体不太好,不适宜剧烈运动,平日里就是慢吞吞的,只是情势所迫,不得不尽量赶在门禁之前回到宿舍。若是稍迟片刻,宿舍大门关掉,纪衍泽就得去找宿管阿姨为他开门。那宿管阿姨正值更年期,谁犯事骂谁,能滔滔不绝骂上半个小时,他可不想撞到枪口上。
纪衍泽一路走着,喘着气,连鼻梁上的眼睛滑下来都来不及照顾,就这么耷拉着。这段路纪衍泽走过无数遍,轻车熟路,看不看得清无所谓。
走过了一段路,纪衍泽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劲,这路怎么越走越黑,是路灯坏了吗?
眼前好像有白影晃动,纪衍泽这才腾出一只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睛。他刚要仔细看,白光一闪,就失去了知觉。
“少爷,少爷醒了。”
纪衍泽幽幽醒转,只听见耳边有人在喊,吵得头疼。他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着玫红色花袄,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十三四岁的少女激动地看着他。
少女看着太陌生,打扮得太奇怪,纪衍泽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请问,你是谁?”
少女满脸惊讶:“少爷,你不认识翠儿啦?莫不是摔傻了?”
少女大大咧咧,心直口快,行动风风火火,这会儿也顾不上少爷是不是傻了,直接放下手里的碗,跑到屋子外头去了。不一会儿,纪衍泽就看到一个穿着淡青长衫的中年男子,一脸焦急地走了进来。
看到来人,纪衍泽扶着床沿坐了起来,喃喃道:“爸?”
“衍儿,你没事吧?有觉得哪里不痛快?”
翠儿在旁边说道:“老爷,刚才少爷还问我是谁呢。”
听到男子喊的那声衍儿,纪衍泽才彻底清醒过来。眼前的男人虽然长得和他的父亲十分相似,但他的父亲从未亲昵地喊过他一声衍儿,眼前的男人要年轻许多,神态也温和,倒真像是一个关怀儿子的父亲。纪衍泽没有回答男人,而是仔细地打量了四周。他躺的床是铁制的,四周挂着蓝色的沙幔,房中其他的事物却都是木制,样式也很古朴。那个翠儿和那个男人的打扮也不像是现代的。
纪衍泽想到一个名词——“穿越”。难道,他这是穿越了?
纪衍泽掀开被子要起来,一阵铺天盖地撕心裂肺的咳嗽把他又重新摔在床上。因为咳嗽,纪衍泽面色潮红,胸口也无比疼痛,这幅身体怎么会这么弱?
淡青长衫的男人紧张地拍着纪衍泽的后背,对愣在一边的翠儿说道:“还不快去请大夫。”
咳过一阵,纪衍泽才慢慢缓下来,头晕得很。翠儿速度挺快,没多久就带了一个大夫进来。那大夫五六十岁左右,蓄着半长的胡子,也穿一身青色长衫。他先是给纪衍泽看了看眼皮,后又坐在一边搭脉,鼓捣了半天,才对淡青长衫的男人说道:“令公子没有大碍,就是身体有点虚,吃几贴补药,将养将养就好了。在这期间,切不可见风,再受寒,对身体可就不利了。”
老大夫的话直接给纪衍泽判了长达一个月的监禁。纪衍泽本就是宅男属性,也没觉得怎么样,只是起先几天,那照顾他的小丫头翠儿,紧张得跟什么似地,硬是把他按在床上躺着,他要起身看书,也不肯。纪衍泽对女孩子没什么招架之力,纵使百般无聊,也没有强力反驳。大夫后来又来给他看了一次,宣布他可以下床活动活动,纪衍泽才得机会在屋子里转转。
这些天,纪衍泽总算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并非穿越,而是“重生”。他现在这幅身体也才十五岁的年纪,个头还不及翠儿高,身板瘦弱,长得一副软弱可欺的样子。听翠儿讲,他身为纪家独子,父亲是族长,他平常却不喜与族中子弟来往,自小便深入简出,在房中用功读书。他有两个妹妹,一个和他是一母同胞,另一个妹妹却是父亲的姨太太所生。两个妹妹都是一样的岁数,如今也和翠儿一般大了。只是纪衍泽因在雪地里摔了一跤,卧床至今,两个妹妹都不曾来看过他,感情肯定一般。
纪衍泽乐得无人打扰,整日呆在屋里也不觉烦闷。原先的那个纪衍泽真不愧是个书呆,收藏的书籍有近百本,经史子集一应俱全,还有前朝话本,文人小品集子,书桌上还摆着新式的报刊杂志。自去年康梁上书改革帝制始,这种宣传新思想的报刊杂志就如雨后春笋般流向市场。纪衍泽在他的札记里看到,原来的纪衍泽早就怀抱着进京读书的念头,要为建设一个新的朔光而尽己之力。看来,原来的纪衍泽还挺雄心壮志。
纪衍泽自己前世就读的就是拥有一百多年历史的长京大学。长京大学设立于一场轰轰烈烈的师夷运动中,虽然这个运动最终失败,却留下了这样一所在后世都具有极大影响力的高等学堂。不消说,无论是承以前的纪衍泽的志向,还是为了自己,纪衍泽都要再次考上长京大学,现在还是长京大学堂。
纪衍泽甚觉热情满满,有了目标,整个人就不太一样了,在这个陌生的只在史书上了解过的时代也适应良好。主要是没人打扰,也不怕会露出什么端倪。
那天的那个淡青长衫男人就是他的父亲,在纪衍泽祖父那一辈,纪家在镇上还算是个富户,只是纪父兄弟众多,祖父死后,家产一分,留给长房的家产就所剩不多了。纪父的嫡妻,纪衍泽的亲生母亲生下妹妹之后得了产病,长年卧病在床,每日汤药不断,家里的田产也有一部分卖了钱,给纪衍泽的母亲看病。现在的纪家,着实不算富裕,家中的仆从,连带着翠儿小姑娘一起也才五个。纪父自己在镇上还谋了个差事,家中一些家务也是姨娘带着两个妹妹帮着做,一家人过得也挺和睦。
纪父一天中总能抽个时间过来纪衍泽这边看看,纪衍泽对这个父亲态度客气,无法表现得亲厚,好在前纪衍泽跟父亲的关系也没有那么好,并没有受到怀疑。纪父是支持纪衍泽读书的,时常过来叮嘱纪衍泽别落了功课。纪衍泽从纪父的话语里听出,纪父年轻时贪玩,对读书不上心,如今颇有些懊悔。
纪衍泽想得出神,眼睛盯着窗外一动不动,连翠儿进来了也不知道。窗外的腊梅开得正艳,翠儿以为纪衍泽是见梅花好看才挪不动眼,便说道:“少爷喜欢那梅花吗?要不让翠儿帮你折几支下来,前儿姨太太也让梅平姐姐折了几支插在花瓶里,可漂亮了。”
纪衍泽听清翠儿的话,翠儿也没看纪衍泽是否答应,欢欢喜喜就要出门去折。纪衍泽及时地叫住翠儿:“还是别了。折下来成了死物,怪可惜的。”
翠儿眨眨眼,道:“那梅花长在枝头,也早晚会谢啊。”
纪衍泽被翠儿噎得无言以对,这小姑娘伶牙俐齿的,叫他头痛。见纪衍泽没再说话,翠儿以为纪衍泽被说服答应了,蹦着就往外面的院子里,爬到树上去折梅花。那腊梅树细瘦,哪里能承受翠儿的重量,纪衍泽看翠儿伸长手去够梅枝,身子摇摇晃晃,心里担心她会摔下来,看了一会儿,那翠儿轻车熟路,很快就抱着几支梅花下来了。到纪衍泽的房里找了只素白的花瓶插上,眉眼的笑意挡都挡不住。
这哪里是为了给他折花,估计就是自个儿贪玩。
如此休养了一个月,纪衍泽的身子完全好利索了,见风也不会咳嗽了。
纪衍泽开始每日去看望那个卧病在床的母亲。第一次见母亲的房间,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让他几乎想要呕吐。房间的屏风里头,一张雕花木床上,被子微微隆起。一个骨瘦嶙峋的妇人躺在床上,若不仔细看,可能都发现不了她的存在。妇人面色暗黄,眼窝深陷,纪衍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自然而然地坐到床边,握住那只放在被子外面,如枯柴般的手。
纪衍泽的一声“妈”脱口而出。
妇人醒来看来,好似睁开眼睛也很是费力。待看清纪衍泽的脸,纪衍泽握着的那只手微微地颤了一下,微微地笑起来,声音很低,道:“衍儿,你身子好些了?”
纪衍泽俯下身去听,听到妇人关怀的话语,眼泪就止不住了,这个妇人自己都病成这样了,关心的还是儿子的身体,怎能不让人动容。最重要的是,妇人让纪衍泽想起自己的母亲,重生这一月来,午夜梦回之间,纪衍泽常常看到母亲独自坐在家中垂泪。纪衍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重生的,如果在未来的那个世界,自己已经死了的话,母亲该会有多伤心。前世,父母亲感情不和,父亲在外有了新欢还生了个女儿,而自己几乎是母亲所有的寄托和希冀。纪衍泽有时候还抱着幻想,幻想和之前的那个纪衍泽是灵魂互换,那个纪衍泽代替他,守护在母亲身边。
纪衍泽哽咽道:“已经完全好了,妈。”
妇人要抬手,想要给纪衍泽抹掉眼泪,又嗔怪道:“你这孩子,哭什么。”
母子俩相对流了一场眼泪。外头一个明亮娇俏的声音喊道:“妈,吃药了。”
纪衍泽回头,一个长着瓜子脸,眉目清秀的小姑娘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见到纪衍泽却是眼睛一瞪,还顺带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哥”。
这姑娘就是他的同胞妹妹?这母老虎的架势是要怎样?
在之后的日子里,妹妹对纪衍泽的敌对显而易见。估计是对他这个哥哥的意见颇深,不过,小姑娘的心性单纯,见纪衍泽天天来看母亲不像作假,没多久也就和盘托出为啥不待见哥哥了。
原来是之前的那个纪衍泽一心就知道死读书,对病重的母亲根本就不闻不问,妹妹就很讨厌这样的哥哥,从小也不亲近纪衍泽。这些日子,日日相对,纪衍泽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待人的态度温和得不知道多少,经常还被小丫头翠儿堵得说不出话,别提多喜感了。兄妹俩的感情以坐火车的速度上升着,兄妹俩时常还在母亲面前亲热地拌拌嘴,连母亲见着也心情好,脸色精神许多。纪父有时候过来看,见到两兄妹的互动,着实吃惊。不忘开两人玩笑:“你们兄妹俩啥时候这么要好了?”
兄妹俩同仇敌忾,一齐道:“我们什么时候不好了。”
母亲靠在床头,看着两孩子道:“这俩兄妹。”
纪衍泽这边在教妹妹识字读诗,那边纪父在纪母的床边坐下,关怀道:“淑贤,身子可好些了。”
纪母答道:“爽利多了。”
纪父握着纪母的手,眼神深情,说道:“你看这俩孩子还这个样儿,你要快些好起来盯着他们些,不定要上房揭瓦呢。”
纪衍泽的妹妹耳朵尖,听到就不干了,道:“爸,你别在我妈面前告我状,我哪里上房揭瓦了?”
看着斗牛一样的妹妹,纪衍泽笑意盈于眼底,拉着妹妹道:“衍慧,爸不是那个意思。”
纪衍慧闹了笑话,腻到母亲身边撒娇。
纪父走到纪衍泽身边,说道:“你的老师差人来问了你好几次。你这段时间身子也好了,找个时间去看望看望你的老师吧。我让高叔给你备点薄礼,上门看望老师的时候别忘了该有的礼数。这年关将近,家里的事多了起来,你也大了,帮着你姨娘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