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妖十载》宣小喧

7、出山

　　作为一个有主的鬼，正常遇到遭人搭讪这码事，我理智上认为我应该搬出“你瞎”的态度嚣张离开。可是，偏偏我碰见的不是个正常人。

　　“平常总见你笑嘻嘻的样子，今天怎么这么难过？那只小犬妖惹你生气了？”

　　给小鬼头教法术的蛇精大喇喇地翘起一条腿，一副大熟人的样子，就这么坐在了我旁边。我一时间进退两难地愣在了原地。

　　老实说，要是不谈这只蛇精阴森森一股子邪气的气质，他长得还算是世俗意义上的美男子。要是他是个瞎子，一定会惹很多小姑娘喜欢。毁就毁在了他的一双眼睛上，看一眼就会被湿哒哒的阴冷钻进骨髓。

　　我伸手在他眼睛上隔空比划了比划，自言自语道。蛇精轻声笑了起来。

　　“我看得见你。”他深深看进我在的这片虚空，“你说什么，我也听得见。”

　　我红着脸收回手，老老实实坐了下来，感觉今天的地坐在格外不舒服，虽然我根本坐不到地。

　　“怎么不说话？”他侧过头，乌黑的长发掉了几缕垂在了脸颊。

　　我讪讪笑着：“连小鬼都看不见我，你又怎么看见我的？”

　　“那是因为他现在还太弱。以后他强起来的话，就能让你实体化了。”蛇精捡起那颗我看中的乳白色鹅卵石，向前一甩，滋起两个水漂就沉了下去。

　　“那别人能不能看见我？”我紧张地屏住呼吸。

　　蛇精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放心，不是每个人都跟我一样长着一双慧眼的。”

　　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他眼神瘆的慌，可能是因为受不了他的自恋。

　　“你不好奇我是什么，来自哪里？”我斟酌了一下小心问道。

　　蛇精从善如流地笑问：“你是什么？来自哪里？”

　　我吞吐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我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要挖个坑自己跳。他看我支支吾吾的样子有些好笑：“你是不记得了吧。”

　　我懊恼地白了他一样没有接话。

　　他不以为意地说：“那我喊你溱琼怎么样，前两天在人类的书里看到，挺喜欢的。另外，你可以叫我尘末。”

　　沉默？那你还这么喜欢跟人搭讪，你应该叫禁言吧。我心里吐槽。

　　“我不喜欢那个娘里娘气的名字。我有自己的名字，也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再见。”第一次见面，擅自就给别人起名字，真是太冒犯了！我决定离这个唐突人的家伙远一点。

　　“再见。”尘末不介意地笑着挥挥手，那无知无觉的样子让我愤慨得想，是不是要补说一句“再见不见”。

　　我愤愤回到小鬼头那，小鬼好心问我刚刚去了哪里，我没好气地没有理他。

　　一个眨眼就到了第二天。小鬼如约带着邵文枫走出了山，无惊无险，一路畅通，让我怀疑那帮老狐狸们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路上还捡到一只快被寒露冻死的书生。

　　我懒得去看那个白日梦还没醒的白脸书生，在落脚的这个小破庙里晃悠了一圈。

　　“喂，小鬼。屋子后面有水。”我漫不经心地扔下一句，就飘到了下一个地方。

　　“喂，小鬼。神像后面有个小鬼头。”

　　素清皱着变化成少年的脸绕到神像后面，单手拎起一个一身黑穿得跟乌鸦一样的小鬼。少年将军瞳孔一缩，打翻了手上刚烧开的一碗水。

　　“先生，快放下他。这孩子一看就是妖邪。”邵文枫沉声说。

　　素清轻轻拨开孩子遮住脸的红发，拿湿帕子擦了擦孩子乌黑的脸蛋，只露出孩子一双惊惧的大眼睛。他皱了皱眉，取来更多的水浇在孩子头发上。

　　小东西可怜巴巴地被淋得透湿，被水浇湿了才看出小东西瘦巴巴的小身板儿。红色顺着水流了一地，孩子原先的发色也显露出来。

　　“这只是个普通的孩子。”书生躲得远远的，犹豫着要不要向前一步。

　　“你叫什么？”素清问得不带一丝语气。

　　孩子咿咿呀呀说得都是让人听不懂的话，两只水灵灵的黑眼睛里流露出的尽是不安与恐惧。素清一手拎起孩子的后领口，往外走。

　　我气急骂道：“臭小鬼，你会不会照顾小孩！这么小的孩子是要抱的！你以为这是小猫小狗么？你有没有点常识！”

　　素清尝试地把孩子搂到自己臂弯，小孩紧张地两只小肉手攥紧了素清的前襟。

　　我逗弄地吹吹小孩的头发，对素清说：“前两天我听到个不错的名字，要不就叫这小姑娘溱琼吧。”

　　“你怎么知道她是小姑娘？”素清低声问。

　　“你没看见她穿了耳环啊。”我大惊小怪道。

　　小姑娘耳朵上挂着一对形状奇特的水滴形耳坠。她张牙舞爪地扑腾着，像只受惊的小猫，明明害怕得很还强作凶悍。耳坠在她的扑腾下左右摇荡，像是阳光下跑在浪头尖跳跃着的浪花儿。

　　“我们叫你溱琼好不好？”素清在火堆前坐下，一手制住了孩子。他用一块布料给孩子擦擦脸又喂了口粥，把孩子放在膝盖上轻声问。

　　小姑娘收了凶相，“咯咯”笑得一派天真。三个男人听到孩子的笑声，脸上严肃的表情也渐渐变得缓和。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带孩子的，我只知道我眼前这三个年轻男人把孩子带得一塌糊涂，严格来说，素清算是个半大孩子。我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看这两个半男人每天又在这小姑娘身上折腾出什么新花样。

　　邵文枫是个将军，家中虽有妻室也有子女，但是作为一介武夫，在战场的时间远远多于家庭团圆的时间。书生就是个穷酸书生，胸怀大志，立志不衣锦不还乡，但却连上京赶考的盘缠都凑不出来，在老家更是也没娶到一房半房的妻妾。而素清，不过是个半路出家的青年人，要是没有法术的支撑，他实际相貌也不过就比这小丫头大几岁，到时候外人还不知道是谁照顾谁。

　　我叹了口气，作为一个唯一活了千百年的成年人，偏偏我只能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飘在素清身边指手画脚到处挑刺。

　　好在这女娃也是个好脾气的，被素清提着脚倒吊着往前走都没哭，反而笑得没心没肺。

　　“先生，我们该把这孩子怎么办？”邵文枫轻手轻脚地给小女孩套着衣服，那小心程度就像一不小心就会崴了小姑娘脆弱的小胳膊小腿。

　　素清垂着眸，似乎也在思考。这种情况一个孩子家家的，又能有什么主意？

　　“我们三个男人也照顾不好这个刚断奶的孩子，要不，”书生手上给小姑娘端过一小碟鱼汤，停顿了下说，“我们把她送给山下的猎户吧。”

　　三个男人沉默地看了看彼此，眼神复杂地看向这几天被他们养得白白胖胖的奶娃娃。小姑娘听不懂三个大人在说什么，只是手舞足蹈地眯眼睛“咯咯咯咯”笑，以为三个人要和她玩什么游戏一样。

　　隔了过一会儿，邵文枫才率先打破了寂静，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虽然有些舍不得，但我认为这是个不错的建议。我们还有近大半个月的路程，这孩子这么小，受不了长期的颠簸。”

　　小姑娘什么也不懂，乐呵呵地在地上爬来爬去，扯扯你的衣角，抱抱他的大腿，自己跟自己玩得可开心。素清深深看了孩子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后几日，三个男人对小姑娘更是补偿性地疼爱有加。到了山脚最近的村子，将军敲开了一户农家的门。

　　听了他们的来意，夫妻俩欣然抱过了小女孩，放在自家孩子旁边。小姑娘乌黑灵动的眼珠和红扑扑的小脸蛋，都惹农妇二人欢心。夫妻两人热情地招待了他们，并表示会把小女孩当自己的亲生孩子养。

　　第二天早上，三人准备辞别。刚刚睡醒的小溱琼哇哇大哭起来，她一边用肉呼呼的手掌抹着泪，一边撕心裂肺地喊着：“爹爹，爹爹……”

　　让三个刚踏出门的男人心里都一震。小女孩一直不会说话，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一直都是天真烂漫地笑，从来没有哭过。今天，在临别的一刻，小姑娘竟然喊出了他们平常逗她说话时教的“爹爹”，心最软的书生转过头去，眼神中尽是想回屋抱一抱那个哭得打嗝的小溱琼的不舍。

　　素清低着头，拉住书生向前走去，低声说：“不要回去了，终究是要离开。”

　　书生咬了咬牙，跟上了前面两人的脚步。闷头一个劲走到中午，都没有人说话，三人间的气氛相当沉重。

　　我坐在树枝上，看着树下歇脚的三个人，嘴里不住吐着风凉话：“你们三个大男人也太心狠了，小姑娘哭成那样，连头都不回一下。这小姑娘也真可怜，不会说话，偏偏你们是用哭都留不住的铁石心肠。”

　　素清生火烧水的手顿在了半空中，我往上跳了一层树枝继续叹气：“还不知道这小姑娘以后会不会孤单呢，整个村子都没两个小孩，以后她和谁玩啊。”

　　素清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你怎么了？”书生依旧靠着树干，睁眼问道。

　　素清看向对面二人，开口问：“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你指什么？”书生坐直身子。

　　“你们没有发现那个村子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么？”素清又焦急地问了一遍。

　　将军低头沉吟片刻：“我们昨天午后进的村子，今早离开。一切都是普通的农家……不对，村子太安静了。”

　　“对。从我们进村子的那刻，就没有看见或是听见孩子的嬉闹。”素清接口道。

　　“我们得立刻回去。”将军当机立断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