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左眼荒凉

4、前尘旧事 国

　　国丧日，天气却是出奇晴好。

　　不知为何，自噩耗传来，整个都城皆形势紧迫，平日里联系紧密的亲戚都消失般，各在府中独处。叔父本是计划在皇帝回朝前返回草原，此时也只能暂留王都。

　　“小莹，你真是漂亮。”我坐在门口台阶处，看着扫雪伊人。难怪哥哥们都喜欢往我这里来，如此晶莹剔透的人儿，连我都喜欢。

　　小莹抬头，看我，然后笑眯了眼：“福主，你又自欺欺人了。”

　　小丫头用我教她的来教训我，虽然知是被夸奖，但也不禁有点别扭。伸脚，将台阶上自己做的雪球一一踢向她，故意压低了高度，任雪在她身边破碎，然后溅落一身。

　　“本还想让父亲把你过给景哥的房里，现在算了。”

　　小莹撅嘴，冲我挤眉弄眼的。

　　我知道这小丫头，对我那能战的二哥哥很是钟情。只是那种下了马便不会说话的人，我还是避免多交流。至今仍然记恨七岁教我练箭时，一天不许吃饭的事，真是想起就让人牙痒痒。

　　因这难得晴好的日子，我在叔父的暗助下，磨了父亲半天，才得出府半日。

　　素净的骑装着身，我随着叔父没有带任何人。路上百姓虽按例身着素衣，却依旧按步如常地过着日子。只不过少了摆摊叫卖的，酒楼也都挂牌名言半月内只供素食。

　　偶有几个小女子自马前走过，皆是偷回望一眼，满是欣赏。

　　我自然知道她们望的是谁，赫连博望，曾有过无数传奇的男人，也就是我的叔父。当年随完颜烈征战草原各部族，终成一统，整个草原传颂的二王之一。这个从不多言笑的人，虽在一统后隐匿草原十数年，对他故事的描述却一直没有停止过。

　　我看他淡若秋水的神态，一丝得意涌上来。不觉夹紧马腹，跟得更紧了。

　　进的是茶楼。

　　这茶楼，也是大都第一家，是个南朝人经营的。自始皇帝登基以来，放宽一切对南政策，才有了这些异族的东西。我不喜欢喝南茶，微带苦涩清水一般，倒不如奶茶来的馨香舒服。

　　这个毛病，多年之后一直未曾改掉。本以为是个小小的习惯，却成了致命的要害。

　　靴子踩着木质的楼梯，一路被带到惟有的两间上房之一。推门而入，带着淡淡的香气，精简而非奢华的装饰。叔父掩了门。

　　整整一个下午，每每有人送递短信进来，等待回复后再小心拿走。叔父的眉始终不曾舒展。

　　我虽有好奇，却并不多问。

　　只是这茶，实在有些特别。花茶，辗转枯叶成新，香气愈发浓烈。

　　还有那信展开时的香气，一点熟悉。

　　约莫近黄昏。我靠在窗边，看到辆普通的马车，几个女子身影的人，才想起那香气的来源。皇帝赐给二妃的南香，那时阿姐宫内的侍女还在小声愤愤不平着，皇帝过于宠爱二皇妃，而忽视了一向忍气吞声的阿姐。

　　还未等我缓过神，街道上竟然转瞬布满了黄旗兵将。皇族亲属旗兵，此时围住的便是这家茶楼。

　　我转头，看叔父。

　　他秋水般透明的眼，亦是看着我：“子福，今日的事是注定的。即便你开口再说什么也无用，知道吗？无论对着任何事情，如果无力挽回，就要明哲保身。”

　　当时我哑口无言，因为不理解。

　　三皇子带兵进屋时，身后的人都恭恭敬敬地道了声“福主”，而三皇子却是敬重地唤了声“博望王”。

　　叔父喝干杯里的茶，点了点头。

　　始皇帝大丧同年

　　赫连博望意图谋反，赫连正氏密告，遂败。

　　我不相信，那早已云淡风轻的人会在意这空悬的皇位，当然也不会相信是父亲密告了叔父。

　　一个月后，父亲给我讲了叔父的事，那是从不为人知，或是说被掩盖的事。

　　那是两个英雄和一个美人的故事。

　　世，不能存双王。

　　再到阿姐宫中，竟然见十四、十五皇子的侍从均在一处。宫外人恭谨侯着，却总觉多了几丝小心与惧怕。我有些犹豫，不过想着既来了，也该进去问候一声，便留小莹在外，自入了中宫。

　　一桌素食，四个人坐着。

　　完颜彦不多话，偶尔照顾下我，算是礼数。倒是完颜轼，屡屡玩笑，想要淡化完颜与赫连之间发生的这些尴尬。

　　他是先皇最宠爱的皇子，自然较他人多了凌厉傲气。只是总是笑弯的眼，不羁难掩。阿姐看着我们两个斗嘴，自然也笑得开心，不过总让人感觉惆怅。

　　是失了丈夫的痛楚罢。

　　“我是很敬重博望王的。”忽地，完颜轼不经意说出了这话。然后又像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吃着饭。

　　“猫哭耗子。”我想起了最爱的叔父，狠狠地回了一句。此时的我，甚至有些怨恨自己当日留他在我房内。看他不变的笑意，突觉的煞是碍眼。

　　美人护犊心切，宁肯牺牲当年的至交。

　　想起这，我就觉得叔父是枉死的，江山、美人和性命无一留存，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子福，我北明王朝的将士，恐怕敬重他更甚于已故的父皇，”完颜轼看我，敛去了笑颜，“就是因为这样，为国为家，他都不得不死。他不反，也会有人策反，到那时恐怕连大皇妃都会受到牵连。”

　　“铛啷”一声，还未等我回答，阿姐竟然失手撞了杯子。

　　阿姐眼中闪过的喜色，我看在眼里，然后埋在心底。

　　酒水撒了一桌，话题也就此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