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左眼荒凉

3、帝家之乱 帝

　　帝登基第五年，率兵亲征。

　　次年，大捷。

　　我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阿姐宫中。

　　在皇帝登基之时，整个草原所有的部落就已逐渐南移，不再围帐而居。而皇帝入住的宫殿，却是在数年前就已修建，可想而知完颜烈称霸野心。只不过，比起汉人师傅所述的中原南朝，我们北明的皇宫并无那般奢华，规矩也似乎没有那么繁琐。

　　自中宫出来时，天色已黑下来，跟着的丫头系好我身上的皮裘，我低头拍她有些冻僵的脸，笑起来。阿姐越发美也愈发沉静，我不大明白她眼神的游离，也不知该说什么，在屋子里憋屈了很久，此时见到与自己从小长大的人，自然开心。

　　“小莹，我们回去吃烤肉，”我眨眨眼，将她递给我的手炉又塞给她，“你暖好了，再用手给我捂，我不喜欢这种南朝的小玩意。”

　　“福主，这话要小声点说，这可是皇上专门赐给你的呢。”小莹低头小声说，顺便提醒我有人过来。

　　我吐吐舌头，对着她无奈一笑。转过身，看见是皇帝的二妃，便规矩行了礼。

　　她与皇上多年，是完颜烈的政事臂膀，更是十四、十五皇子的生母，自然得宠。比起阿姐虽无惊国之貌，却有着内敛沉静之美。此时身边带着的便是十四皇子，继位呼声最高的人。

　　“赫连家的女人历来是北明出名的，小子福现在也长成个美人了，”她温婉笑着，侧头对身边的人道，“彦，也许她未来便是你的妃子呢。”淡淡的得意，却并不张扬。

　　“母妃，她还小，不要这么说了。”十四皇子微笑着，一双温柔眸子像极了他的母亲，只是肤色不似其它众多皇子般，更白皙细腻。

　　同样是笑着，为何兄弟两个却突现迥异呢？

　　我看他，再思量那句话，不禁觉得脸有些发烫。父亲也曾经说过，论母妃的地位与皇子们的得宠，十四皇子似乎已经是内定的人选了。虽平日里见过几次，但这般露骨说还是第一回。竟让我不知怎地应付了。

　　二皇妃扑哧一笑：“我嫁给你父皇时，不过十三岁，如今这女娃已到了这个年岁，看起来更教其它人机灵，怎么会说早了呢？”

　　完颜彦略低头看我，无奈地安抚的眼神，似乎在怕我被吓到。

　　忽而，对这个从来父亲口中说出的文武双修的皇子有了些许亲切感。不过此时还是躲避为妙，我拉了拉小莹，匆匆告别。

　　回到家时，门处枯枝上已经开始渐渐泛白，这场雪似乎来得特别大，特别急。

　　“今日是满月阿，”我摘下披风的帽子，仰头看雪中的月，“也不知南朝会不会有如此大的雪？”

　　从六岁离开草原，蓝天白云不曾有变，只是再不见雄鹰展翅。我喜欢草原的雪，茫茫一片再无其它。

　　正是走神着，感觉衣袖被拉了下。我就势抬头，见月色雪中，两个影子缓慢而来，竟然是父亲和完颜轼。真是巧，一晚碰见两个得势的皇子，尤其在刚刚收到大捷战报的时候。

　　我看他紧抿的唇，还有父亲蹙眉的神态，似乎觉得他们谈着什么严重的事情。

　　“小莹，我们从树后走。”我小声说着，已经转向右手边。

　　这树后是一片花地，父亲亲自命人给我春日里玩耍的。是平日躲避人的捷径，此时雪夜行走，却是略显的恐怖一些。

　　踩着薄雪覆盖的花枝，我俩借着月光往前走。这条路虽然避人甚佳，走起来却有些艰难，毕竟是花田，而且冬日残败后也无人整理。看身前的影子，小莹似乎比我还要害怕，步步紧随着。

　　“一会一定要多喝一碗奶茶，”我轻舔舔嘴唇，低声说着，“叔父从草原来，带了很多东西，也要都拆开来看下。”

　　感觉到突起，心一紧，猛然退后才发现竟然是自己夏天遗落的荷包……

　　“吓死我了，下次我再也不躲这里来——”

　　还没说完，隔着树丛，看到外边忽然有些亮，像是火把什么的，便忘了要再说什么。本来十五皇子夜晚来此就很奇怪了，此时又有人来，火把通明又不喧闹。

　　不过，再奇怪的状况，也要等我回到房里。

　　我拉着小莹迅速到走到偏院，进了自己的屋子。低头看脚下的泥水，不禁愁苦这最爱的靴子：“小莹，出去弄点热水来吧。”

　　小莹应声出去了，我才扔了皮裘在椅子上。转到正房时，里边却坐了一个人。

　　他一双眼看我，似乎在笑，却并不说话。

　　而我，基本已经不知怎么说话了。

　　只是，觉得此时自己的状况很是狼狈。

　　“脚下是泥，头上是雪，真真是一个‘出雪芙蓉’，”他撑住下巴，微闭了眼道，“几位皇兄要找赫连大人，我也不方便此时出去，只好来小子福这里了。”他解释一句，仅是要打破尴尬，随即又陷入安静。

　　即便不解释，我也知道必定是父亲让他进屋。

　　夜渐深时，院外依旧火光通明。

　　此时我才想起已是深夜，如此点灯也会教人奇怪。于是吩咐小莹吹了灯，就和他对坐在正厅案子边，也不出声。雪夜月光照在地上，两个影子一动不动地，似乎都在静候外边的变故。

　　方才避开他和父亲，就是觉得有重要的事。此时，更是心中辗转不宁，却也只能撑在那里，觉困意一阵阵涌来，只记得小莹添了火盆，之后的便不记得了。

　　那日后，父亲开始和母亲商讨什么，隐约知道是与我婚事有关。当年阿姐出嫁早已过了适婚年纪，只是为了等待皇帝的称帝登基，才一直等到十六岁。

　　从小耳濡目染，便知我一定会嫁给未来继承皇位的人。也许，心中隐隐有所猜测，和这次大捷有关，似乎要决定皇位继承了，才会有如此多皇子热络活动着。想必娶赫连的女儿做妃子，不光在传统上得了人心，有赫连一族的后盾也是必要的。

　　我坐在屋子里，抱着一碗奶茶，兀自发呆着，却不知该想些什么。

　　“福主，你的茶都凉了，”小莹笑着，带着些许骄傲，“昨日丫头们还在说福主的福气好，这几个得宠的皇子，哪个不是上年英俊的。尤其是十四、十五皇子。”

　　十四、十五吗？

　　我对婚嫁虽有理解，却并没有什么深入概念。自然，每次这样的对话都是不了了之。

　　本以为皇帝大胜回朝，必是要有欢庆的宴会。我和小莹的话题总是会跑到都城如何庆贺的场面上，每当这时候，皇帝都会搞一些南朝的玩艺。似乎记得他说过，我们要学着南朝的文化，做着他们的君主。

　　很多年后，似乎有个人的确是这么做了。

　　两个月之后，那本该成为庆典的日子，成了举国大丧。

　　始皇帝不过登基六年，便死在了大胜回朝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