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左眼荒凉

5、情深有寿 阿

　　阿姐托我带点小什物给大娘，同时也备了份给我的母亲。

　　我看着阿姐,自从觉得发现了些秘密之后，愈发觉得她可怜了。所以应允了，便带着东西回了府，第一次没有向父亲请安，径自去了大娘的院子。

　　院子很是安静，没有什么人声。

　　大娘一个人耐心在屋内做着荷包。这还是母亲教给她的，自从学会之后，大的小的她已经做了无数，好像除了这个她就再也没有一些别的消遣。下人似乎去给她备饭了，此时除了我，这整个院子里便只有她一人。

　　我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半天才开了口：“大娘亲。”

　　她应声抬头，见是我，竟然有些紧张，慌忙站起来：“子福，怎么到这里来？”问出口，又像是觉得不对，便加了句，“吃饭了吗？”

　　点头，想起刚才那不算愉快的晚饭。

　　这一路我都在想，父亲早就讲明的事情，十五皇子再去说了一遍，更加让我难以忘记那个下午。叔父始终紧皱的眉头，却在三皇子入门时疏解开。

　　忽而想起大娘早年得罪过父亲的一句话。父亲养的鹰有一日竟然瘁死在马圈内，家人几个都不敢上前安慰，却只有大娘小心翼翼地端了茶，似是思考了半天才说了句“这都是命”，只这一句，茶翻人怒，吓的尚幼的我哭都不敢出声。

　　这都是命。多朴实的一句话，也许只有单纯的人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拿来安慰人。这的确是命定的，不过，忽而心中那成王败寇的信念有些摇摆了。成王才是胜利吗？

　　“是不是在宫里没有吃饱？子福？”大娘见我半天不说话，更加小心起来。

　　我摇头，笑了笑。看她询问的目光，是想知道阿姐的事情，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吧。

　　心有点憋闷，我拿起阿姐交托的，放在了她手里，寥寥数句便匆匆离开了。

　　我是想要说些什么的，却不知怎么去说。这样的我，却还不如大娘当初的坦白及勇敢吧。此时才能体会到她对父亲的感情，虽语言笨拙，但也看得出怒气，仍要努力上前安慰的勇气，恐怕平日玲珑剔透的母亲也做不到。

　　冷冷的风，拂面而过。

　　我记得小时候很亲近大娘，她还曾经告诉我“落雪不冻，化雪寒。”叮嘱我一定要在化雪的时日多穿些衣服。

　　我有些恍惚地走到落败花田里，依旧是黑夜，此时仅有我自己。

　　数日前被发现的荷包，依旧在雪泥里，我把它捡出来，攥在手里，竟是觉得温暖了些。

　　半月后，大胜队伍带着逝去的先皇返回大都。

　　父亲们早早出迎，而我则独自在家，懒得去凑热闹。我对先皇的印象还没有几个皇子来的深，只是在阿姐宫里领了几次赏赐，应过几句话。

　　不出半日，父亲没有回来，景哥倒是先回了赫连府。

　　我看小莹心神不宁的，只得遂她的愿，向景哥的院子去了。冰天雪地的，几个男子竟然是坐在院子当中喝酒。景哥剑眉倒竖，依旧严肃不语，而和他一起的倒是最近频繁见到的两个皇子。温润如玉的，深邃浅笑的两个人。

　　是见面太频繁的缘故，抑或其它，我竟然有点局促。

　　景哥看我，难得咧嘴笑了笑，便又恢复了石头脸。我站在院门口，倒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心里一个劲咒骂小莹怎么会喜欢自己这么个怪胎哥哥。

　　“子福，过来尝一尝南朝的酒，”玉般的完颜彦笑着招呼我，食指点了点石桌上样子怪异的罐子，“这可是你景哥亲自给你抢来的。”

　　听得是名酒有些心痒痒。虽不嗜酒，但幼时随长辈们草原上南北迁徙时，总会养成这喝酒的习惯。弯起嘴角，欣然上前接受邀请。

　　杯倒满时，方知此酒名“女儿红”，是汉人为嫁女而酿，十几年地下深埋的好酒。

　　几人从南酒，说到美人，不觉又拐到了战场。一勇将一谋将，还有一个……似乎没有吃过败仗的十五皇子。虽说胜败常事，而这胜且不得张扬的却难见。

　　“可是真如传闻一般，皇兄一箭射下了汉军将领？”十四皇子见我一口喝完，又给我满上了一杯，似是随口说着，“ 敌军溃败，一泻千里。皇兄真不愧是我北明的马上之王。”

　　我看他细如碎玉的眸子，波光流转胜似繁星。不觉弯了嘴角，点头道谢，心里悄悄地泛着甜。

　　景哥点头：“的确，当时我就在他身后。”

　　“那么父皇呢？”完颜轼抬头，还是笑，却微觉异样。

　　“先皇当时已染重病，只能在车辗上坐阵。”

　　想必他们说的就是多年在外的五皇子，先皇所出皇子众多，可真正出彩的寥寥无几，如今我面前坐着的就占了四子之二。另两个是以谋略而闻名的大皇子，如今已过不惑之年，还有那主领赤旗的五皇子，三十正当年的草原马上之王。

　　尽管战威在外，最有名的却是六亲不认。当年数个皇子的内争，相继流放处死，便是他亲自处理的。不过任他再怎么处置也无人敢插手，上以忠夫君的名目，下有出生入死的部下，又有何惧？

　　我听着，举杯刚要再喝，却被完颜轼一手按下，掌心扣住了杯口：“ 他倒是做了个屡战屡捷的英雄，真是时机拿捏得当。”

　　眼看着杯口裂痕增大，我怔的说不出话。

　　“轼，难得的女儿红不要浪费，”十四皇子温声说着，“当年格络喝酒你也是如此，真不知你和赫连家的女儿都犯什么冲。”

　　“格络”是阿姐的名字。我看景哥，隐隐觉察到他的无声叹息。

　　正要深想，父亲已是大步走入了院子。

　　站定了，他看我们四人，半晌才道：

　　“先皇遗诏，传位的是五皇子。”

　　杯子碎裂，一手的淡红。

　　始皇帝驾崩同年，五皇子完颜政继位。

　　次年，采汉人后宫之序，封先皇正妃为格妃，中宫皇后位空悬，未立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