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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人行的下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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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去方觉得天寒地冻。沈奕怕冷,冬日里出门从来都是马车锦被,倒也忍得,只这回清河去送了林太医回宫,沈奕便没马车可用了。他也不想在秦楼等着,便打发小厮给自己寻了匹马,骑了往凌云候府去了。
路上才真正让沈奕叫苦不迭。他也没让小厮给自己准备甚么御寒物事,就这么光头光脑顶着风飞奔,个中滋味简直无法言喻。等萧萧索索回到了府里,已是手凉脚凉,耳鼻手脸都不是自己的了。手脚也左了,下不得马,还是让守门的小厮给抱了下来。
沈奕躺在大床上,拥着厚被,喝着姜汤,听管家老江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诉自己对不起先凌云候,小侯爷不学好啊,跟老师共赴多人行哪,老东西不自重啊,跟学生共赴多人行哪,老江唱大戏一般把一出“沈小郎义救方太师哪”,却原是“师徒俩共赴多人行啊”的大戏唱的曲折生动。果然老东西就是个乌鸦嘴!沈奕想解释说并不是这样,又觉着这样还需解释自己为甚么要夜宿青楼,解释来解释去头都大了,便不想张口。老江又念叨了近半个时辰还未尽兴,却看沈奕已经面色青苦,眼皮打架,于是只好吩咐了小厮好好照看,悻悻然出了屋。
皇后娘娘的内侍已经等在门外。老江教养沈奕多年,然而沈奕顽劣不堪,不干人事,是以心中寂寞非常,最喜跟人交流诉苦,而皇后娘娘,最是知音中的知音。内侍黄公公先是传达了皇后娘娘的旨意,让沈奕申时入宫觐见。又传达了皇后娘娘整治沈奕的计划手段,老江觉得必然行之有效,于是待黄公公更是亲热,俩人你侬我侬的探讨了近一个时辰,看申时快到了,两人只好暂且搁置。老江入内去唤了沈奕起来,先传达了皇后娘娘旨意,又伺候他梳洗更衣,不多时,沈奕便坐了马车入宫去了。
沈奕头还昏沉着,许是受了寒了,他想着,有些意兴阑珊。
皇后娘娘姓沈,名千凌,是沈奕的姑母,先凌云候沈千明一母同胞的妹妹。皇后娘娘能以女子之身而随了兄弟排序,未出阁已见睿智刚强,及至受封皇后,更是宽广仁厚,母仪天下。皇后与兄长感情颇深,对亡兄的独子自然格外爱重,事无巨细都要过问。沈奕圃一出生便父母双亡,皇后娘娘放心不下,带着在宫中亲自教养,而他自幼在姑母身边长大,及至十三岁开了府袭了候,才搬出宫另住了侯府,姑侄感情不用说,也是很深的。
还是免不了一顿罚,沈奕掀起马车上的小门帘,望着外面不知何时开始飘落的雪花,不禁开始替自己心疼,早知道就不救那老东西了!!
不多时,马车便到了城门口。一行人便立时下了马车,黄公公出示了令牌,守城禁卫看了,便拱手开了城门。沈奕这会头疼欲裂,便示意清河扶着自己,结果被老江看在眼里,怒在心中,越发觉得沈奕果真是夜御数女体力不支,不干人事!又觉着方老头误人子弟,不干人事!诅咒了好几遍才略觉得好些。
沈奕随着黄公公到了未央殿,正殿果然大门紧闭!沈奕也不犹豫,双膝一跪,朝着殿门先是磕了三个头,磕完也没起身,直挺挺便跪在那里。黄公公领着老江入内回话,一行人进去后殿门也重新合上,只剩清河在沈奕身旁陪着。
雪下的愈发的大,裹着寒风刺得人脸生疼,膝下更是千针万蚁蚀过一般,沈奕面色发青,咬牙坚持,哆嗦着开口让清河先进去,不必陪自己受累。清河吸溜了快流到嘴里的鼻涕,瓮声瓮气地不肯,他知道小侯爷正发着热呢,他需得陪着多看顾着些。沈奕有些感动,清河的雷公鼻子夜叉嘴也看着可爱许多。
沈奕只觉得自己头脑越来越昏沉,他也不知道过了许久,只听着殿内声音一阵又一阵,可还是没听的有人唤自己进去。沈奕已经跪不住,人也开始颤颤歪歪打着飘,意识模糊不清,只听着清河在自己耳边大呼小叫,沈奕觉着自己可能要解脱了,又无比庆幸来时便已受了风寒,自己果然绝顶聪明……
沈奕醒转过来,已经被挪到偏殿呦呦阁,这是他幼时居所,自然熟悉。皇后娘娘守在一旁,面色不豫。沈奕张张嘴,叫了声姑母。皇后没有应声,看了沈奕许久才冷冷开口:“沈氏一门怎出了你这么个败类!”,这话说的颇重,连老江都忍不住替沈奕开口求情,道小侯爷年纪尚幼,还需皇后娘娘教导之类云云,而皇后终是未再发一言,起身离开。
沈奕的眼泪已在眼中打转,他不想哭,就拼命睁大眼,又把眼泪给瞪了回去。老江却是满脸泪,絮絮叨叨嘴里不停,明明少时也不是这般啊,明明也曾拉过弓射得箭啊,絮絮叨叨地让沈奕再也忍不得,命清河将他赶出去,才落了清净。
沈奕想,姑母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骂他不是他夜宿青楼,也不是他们师徒寡廉鲜耻,而是他不愿从军入伍!是的,他不愿意!昨晚上他就从姑母那里知道,今上要用兵,权贵也可带爵入伍,姑母自然希望他能主动投军,若能建的一二功业,沈氏门楣许可光复!可他当夜就跑去秦楼一夜笙歌,早间更是闹出师徒多人行的丑闻,未表之意做了个完全,皇后自然明白,明白了才更痛心疾首!
他不是父亲那样的铁血男儿。凌云候少年英雄,十二岁便可拉开一百石的大弓,百步穿杨,箭无虚发,而沈奕一无是处,他拉不开弓射不了箭,在殿门口跪了一会儿都能昏厥;凌云候武就文成,子史经集莫不精通,而沈奕不通文章,只好左门歪道,攀东京花,折章台柳;凌云候少年意气,十四岁便束发从军,一十八岁便是一军主将,银城一战,天下扬名,而沈奕,贪生怕死,毫无血性,凌云候府的凌云壮志到他似乎也终于走到了头。
沈奕想,姑母说的没错,自己确是沈氏一门的败类,凌云候府满门忠烈,偏他却只想着混沌度日。他突然想起徐循,他们认识很多年,一同拈花惹草斗狗撵鸡,而如今他竟然想要去从军,而自己似乎连想想的劲力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