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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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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晃晃悠悠行进了许久,要是搁在平时,立夏早就被困意打败了,只是今日可不同往常,立夏屏气凝神,感受着马车的快慢与转折。忽然马车一顿,停了下来。眼前的黑布也被摘下。
立夏跳下车去,回手接了一把容璧。时值正午,阳光有些刺目,立夏眯着眼打量四周,自己正身在守卫森严的军营之中,军营外是茫茫的荒石滩,其上有着零星成簇的枯草,目力所及人烟稀少。
突然听见一阵粗犷的笑声。
“哈哈哈,真是贵人临门啊。去,把好酒好肉都端上来,老夫要好好招待贵客!”大帐中走出的是一个魁梧的汉子,虽然鬓角有些花白,却仍不减威武之气。
容璧并不见礼,只微微一笑,不卑不亢的回答道:“武将军老当益壮,不简单,不过“贵客”一词可不敢当,在下不过是奉旨传讯,其实都是皇上的恩典。”
“哎,不能这么说,喜鹊传的还是老天的喜讯呢,人们不是照样喜欢。”
武将军一句话,不但咬定传来的是喜讯,还把容璧摆在了小玩物的位置上。立夏闻言不禁皱眉,去看容璧。容璧面上阴沉一闪即逝,很快换回淡淡的笑容:“那多谢武将军款待了。”
武将军的大帐有数层帐布,迈进去不但能见到布设精美,更是暖意融融。
立夏曾听师父说起当今圣上年少时御驾亲征的场面,但看起来当时的御帐也比不上武将军这偏远地方的军营主帐,不禁暗暗咋舌。容璧言笑自若,安然入席,立夏站在容璧身后,耳边只听到帐外呼呼的风声,却觉不到一点凉气。
说着说着,武将军忽然转头将目光投向立夏,似是随口问道:“你带来的这位小兄弟身姿英武,像是习武之人呐。跟老夫切磋切磋?”
“在□□质羸弱,这是随行的医师,只不过会些医家强身之法,谈不上武艺。”容璧一笔带过,啜饮一口杯中之酒。
“哎哎,”武将军连连摇头,“别蒙我,老夫一眼就能看出这小兄弟是个人物,也罢,既然使节不让老夫讨教,老夫也不讨没趣,来人,让这小兄弟入席,上酒肉。”
立夏虽然不知那武将军有什么打算,当下也学容璧的样子,大大方方地入了席,量这老匹夫也不敢下毒,吃他一顿酒肉又如何。
刚坐定,只听“咣”地一声,面前上了一个盆口大的扁铁盘,铁盘里盛着一大块滋滋作响的牛肉。只是这块肉面朝铁板的一侧才刚散发出香味,上面的一面还是完全生的,血水渐渐向外渗出。
容璧看在眼里,正要张口。立夏却起身拜谢,抽了随行护卫的佩刀,切肉入口。刀面明晃晃地反着火光,映得他年轻的脸上多了几分刚毅,嘴边血水淋漓,却仍然面不改色。
武将军浑浊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赏,举杯向立夏:“真乃勇士!”,又转向容醉卿:“这样的好男儿,做个区区医师,大为屈才,老夫想留下这位小兄弟,辅佐我掌管三州,不知可否割爱啊?”
容璧听得“掌管三州”一句,眉头微挑。这老贼子还真敢说。他上书请求加封平西伯,掌管包括彭州在内的三州二十一乡的事情,已经闹得满朝风雨。真不知他是对朝中风雨毫不知情,还是手握兵权有恃无恐。
历来,太子掌管五州,皇子年满弱冠,封地三州。武将军他出身乡野,胸中其实并无几点墨水。繁佳统一时,他年纪尚轻,虽说是立下了开朝之功,也是时势造英雄的成分居多,怎么就胆敢觊觎起皇权来了?
容璧心下轻嗤:“武将军客气,只是这掌管三州,我怎么未曾听说呢?”
“难道你来……不是传旨的?”武将军的语气渐重,捏紧了手里的酒杯。
帐中的军士见状,纷纷将手握在佩刀上。容璧这边护卫虽明知不敌,也屏气凝神,做好了死战的准备。容璧却不慌不忙取下背上的包裹,笑道:“传旨当然不假,圣上念及武将军戎马半生,战功赫赫,特赐寒波宝剑一柄,以彰将军英武,赐佳人一名,以慰将军劳苦。”
武将军脸色突然难看起来:“哦?那我倒要一观宝剑了。”
容璧解开包袱,一角一角掀开来,双手捧着剑匣奉上。
武将军目光将信将疑,松开了手中酒杯,接过剑匣。又小心翼翼地敲了几敲、掂了几掂之后,方才开匣取剑,将剑从鞘中缓缓拔出。
立夏自小习武,自然要一观皇室宝物,伸长了脖子去望那寒波宝剑有什么名堂。只见剑柄上刻有七星连珠,雕工古朴庄重,星斗处镶的宝石光芒深邃,犹如凛冽的寒波,剑身一团光华,宛如出水的芙蓉绽放,雍容而清冽。
立夏不禁暗暗感叹,确是一把好剑,只怕倾三城财力也难求到。
谁知武将军突然变了脸色,一掌拍上面前矮桌:“老皇帝这是要收拾我?”
皇帝不是赏给你一柄绝世好剑吗!这是什么反应啊!立夏惊得拂案而起,环顾了一下周围“唰唰”亮出军刀的兵卒,暗暗运气,预备携了容璧从帐顶逃出生天。
容璧言笑自若,可能只有站在他身后的立夏能看出他后颈一紧:“宰相大人本也规劝圣上此举不妥,武将军神武之将,理应重赏。圣上笑道:‘人言,养将军如养虎,当饱其肉,否则噬人。朕却道,用武将军如练鹰,狐兔未息,不使之饱,方有大用。’将军谋略深远,自然懂得此句的深意了。”
武将军冷哼一声,手渐渐松开:“扯什么狐兔未息,如今天下太平,狐兔又在何方?”
容璧悠然整整衣冠:“将军过谦,岂用文人指点。”
“虽如此说,老夫倒要听听圣上高见。”武将军抬手为容璧斟上一杯酒,面上皮笑肉不笑。
“想我繁佳一统之前,玹雁国与西繁多有摩擦,由来已久,为数朝西繁国君心头大患。而自从圣上统一繁佳,玹雁与我却是来往甚密,边界平和,这岂非狐?”
“哦?那兔又是指……”
“太子久病隐居,你我共知。圣上将二皇子殿下留在凤都,由其府邸至皇宫,快马不过一日,还允许他随时可入朝谒见。三皇子则被外封,封地远在东佳岛上……想必其中亲疏之意,将军不难看出。
然而再言亲疏有别,三皇子也是皇家血脉,对这皇位岂能毫无念头?东佳固然远僻,却也是休养生息的好地方。圣上百年之后,一国不容二君,辅佐二皇子荣登大宝,坐稳了这位子,还要靠老将军与手下的武家将士。”
看着武将军的脸色渐渐缓和,容璧暗暗舒了一口气,才发现后背汗出如浆,中衣全黏在背上。
当晚,被武将军强留在军营之中“招待”。
帐中,立夏一双眼睛盯着来回踱步的容璧,又想起在郦城那天的午夜。
那时候,远处是花街柳巷的灯彩,近处却是黑冷的街角,只有自己和容璧两个人。容璧他面色波澜不惊地说着“这个世间就是这样,你若不愿看到,做个好大夫也是……”,喉头却一直在微颤。
当时,五脏六腑好像被狠狠捏了一把。心里只想着,不要让他受冻、受苦、受一点委屈,脑子一热,不知怎么的就把人摁在了怀里。直到听见他轻轻的叹气,才突然清醒过来,赶紧松了手臂,紧张地盯着他。
容璧却只是垂了眼,说:“回去罢。”
自那天起,自己要与容璧住一间房,容璧也允。在马车里,小心翼翼捉了容璧的手指,他不过动动眼皮,也由着自己。按说,这该是有生以来最开心的日子了。
可是,每当自己鼓起勇气,想剖白这心情已经超越了师父的命令,想请求覆上他双唇的时候,容璧总是能不失时机地在自己之前开口,有意无意地问起师姐。
眼前浮现师姐穿花拂柳而来的倩影,立夏心中乱了。
山外的村落里,姑娘十几岁便置办嫁妆,吹吹打打作了新嫁娘。师姐已到了妙龄,却每每目送花轿远去,轻叹一声“真好”。立夏也曾问过师姐为什么不嫁人,师姐只说过一句“要等心上人”便羞红了脸。
师姐果然是在等着容璧吗?出色如他,自然值得那么多青春年华。倘或他们……那倒真是一对天设璧人,神仙眷侣。
立夏越来越不敢与容璧单独相处,只借口无聊,走出帐外,看天上的星辰。猎猎的秋风卷起了地上的沙土,打在脸上,有些微微的刺痛,立夏眯了眯眼睛,继续漫无目的的走着。
前面军帐旁,有两三个人影窝着,好像小声说些什么,发出一连串不怀好意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