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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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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浓,府邸中的森森松柏已经渐趋老绿,各种奇花异卉,大多已经半凋,此时景色最好的地方,恐怕就是安文渊居住的晚枫别苑。
立夏来此出诊,步入其中时,就像走入了另一番洞天。只见满院如火如霞的红叶,偶尔一两片随风飘落,如同梦境一般灿烂美好。而一身暗青坐在院中的,正是安文渊,经过了解毒和多日的用心调养,他的身体已经全然好了,有神的目光和清亮的声音显示出一个而立之年的男子健康的体魄。
只是病愈以后的安文渊更加沉默寡言,如非二皇子召见,也不愿去府邸院内走动。渐渐二皇子府的人提到容璧的越来越多,而谈起安文渊的越来越少了。
据说,安文渊出身显贵,未入王府之前,以文风飘逸奇绝,潇洒旷达著称,是凤都著名的风流才子,好些识文断字的大家闺秀都对他十分仰慕。后来,进了二皇子府为家臣,却成了这府中第一沉稳低调的人。
立夏与安文渊寒暄两句,搁下药箱,净手诊脉。
“先生,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要安心调养一段时间,倒可以比以前更加康健。只不过……先生知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人要对先生不利?”
安文渊有些有些不自在地转了转头:“这倒……不清楚。”
“不清楚?先生可千万小心,其实……先生这次是中了穿心草的毒,差一点就要丧命了。”
“谢提醒。”安文渊言语轻得像喃喃自语,根本不像听进去了的样子。
“那……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不妨告诉我,我也算修习过些许武艺,对付几个贼人还是不成问题的。”立夏担忧说道,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瓷瓶,“这是家师配的,服下可以延缓毒性发作,先生如果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可以服用两粒。”
立夏打开药箱的一瞬间,安文渊的双目就亮了起来,盯着药箱内,连药瓶也忘了接。
“安先生。”
“立夏神医,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万望应允。”
立夏被他突然的恳求吓了一跳:“先、先生请说。”
“可否帮我配一瓶冷心丸?”
“冷心丸?那不是……用乱葬岗旁白槐花为引,由穿心草等草药炼制而成的吗?它比单用穿心草药性更厉害,非大热之症服用是剧毒啊。先生要那种药做什么?”
“我知道。”安文渊苦笑,“实话相告,我已经服过了。这次的毒,全是我自己从殿下府邸的灵妙阁偷来的,逐天加量下到茶水里服下——那空药瓶还埋在最东北角的枫树下面。如今没有死成,总要想办法把那药补上才行,否则万一被发现,又不知道生出多少事端。”
立夏听得冷汗直冒,怎么还有自己喂自己吃毒药的,难道有名的谋士都喜欢糟蹋自己的身体玩?
“先生你不想活了吗……不,不对,那当初就不如直接将一整瓶一起服下,必死无疑。”立夏想了想,“我帮忙配药没有问题,只要先生告诉我此次为何服毒。”
“先谢谢贤弟……此事说来话长。自古以来,男子读书习文,可辅佐国君治理大好河山,名垂千古;提剑习武,可应征从戎御马昆仑之巅,勒石记功。女子呢,冰雪聪明却不能闻道解惑,入学更会落得不守妇道的名声。
“凌霜原是我奶娘的小女儿,自幼最喜读书。奶娘糊涂,竟将她扮作男童与我伴读。总角同闻道,竟自约白首。那时候,我们比你还要年轻。”
安文渊眼角细细的眼纹,藏着少年言笑与如今身不由己的疲惫。
立夏怔了怔,默默点头。他也许认识凌霜——府中内眷若有些疾患,不便男子诊治,自有女医者代劳,听说邹氏凌霜就是其中医术颇高的一位。女医者进退间或与男子碰面,须束发遮面,因此立夏并没见过邹凌霜的面貌,不过据此说来,天资聪颖是一定的了。
现在想来,这冷心丸,就是邹凌霜所窃了。难道是要相约殉情?
“原来此番是为了她。先生既然是重情义的人,那……为何不娶她?就只是因为门户不对吗?”
安文渊凑近了些,低声道:“在下……家祖为帝师,家父是当朝司空,虽作为次子,也应在朝堂上有些成绩。或者不求功名,云游四方抒写诗词,也为美谈。为何年少离府,为一家臣?贤弟是真的不懂?”
“啊?我……真的不知道。”立夏挠头,大官家的二儿子住哪里这种事情,他也未关心过。
安文渊失笑摇头:“十年前,二皇子殿下曾亲临安府为家祖贺寿,我当时将近弱冠,奉家祖之命,前去敬酒。家祖许是想着,我将入仕途,结识殿下总是有益的。谁料殿下一见到我,便笑言‘安生仙逸,此春衫宽矣’,是夜留宿,联席夜话。次日,家父送我离府至此。”
立夏听得冷汗直冒,就是他再笨,也听懂了这番描述中的暧昧含义。安文渊名为家臣,实为“家妃”,与二皇子正是……那种关系。只是他并不心仪二皇子,只是家族送与二皇子的一个玩物。
怪不得在安文渊身边侍奉的不是婢子,不是小厮,却偏偏是几名太监。
“这二皇子殿下,他、他是……”
“繁佳皇族男子,历来如此,已非秘密。群臣之子,少年时多有做……幕中之宾。凌霜也因我入府,只是我入府十余年,容颜渐损却仍不得放出。
眼见凌霜渐过青春年华,我不忍此生负她,又恐二皇子日后……不敢擅自离府。便谋划窃药偷服,待无可医治送归原家时在再行解毒,祈求家父只说我已过世。与凌霜相伴,耕读终老。”
哎呀我的师父啊……没娘的孤儿立夏在心里默默惊叹着,努力控制着下巴别掉下去。
这繁佳的皇室也不遗传些别的,怎么都好男风呢。各位臣子在繁佳当官也是够惨的,这要是年轻恐怕要送屁股,要是年老……恐怕要送儿子的屁股。怪不得坊间小书那么个写法,看来捕风捉影也得有点风和影。
等等,难道三皇子和容璧还真有点什么?
可是……记得潜入东佳王府营救容璧时,他面色如纸,倒在墙边。身上的白袍支离破碎,每一个裂口都露出皮开肉绽的鞭痕,红白交映,触目惊心。整个人发着高热,根本无人医治,如果就这么任他呆在那里,必死无疑。
如果容璧和三皇子是两情相悦,三皇子怎么能狠得下心,下这么重的手?立夏突然觉得心里抽了一下。
可惜现在的立夏还不知道,容璧是三皇子他亲弟弟。
立夏更不知道的是,一个人的野心足以斩断手足亲情,更别提三皇子从来就不知世上还有个亲弟弟。容璧,只是三皇子的工具罢了。
“贤弟?立夏大夫?”安文渊蹙眉看着怔忡的立夏。
“啊?那个……是我破坏了你的计划?可是服药太多,当时再不医治你就危险了,这不是白白送命吗?”
安文渊摇摇头,失力般慢慢靠入椅中,抬了眼望高处的红叶:“谁曾想我身染沉疴,殿下也不肯放人。许是天意如此。最可笑,殿下因我喜欢红叶,移了满院的枫树来与我,却不知我是因了凌霜才喜欢红叶。”
立夏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一下,又不知从哪里说起,便允诺帮他配药。一抬眼,看见药童小豆儿在门口急急挥手,连忙告辞出来。
“怎么了?”
小豆儿四下环顾了:“听说,王爷的侧妃,钟妃娘娘她有了身子啦。怕医婆诊得不确切,特来请大夫前去瞧瞧,开几副安胎药。”说着拽了立夏便走。
“既然这样,怎么不早点同传进去说啊?”
“大夫难道不知道?安先生与二皇子……我怎么敢跑到人家的住处去说王妃有孕啊。”
立夏不禁失笑,抬手给他一个暴栗:“人不大,鬼机灵倒不小,你想多啦。”
“大夫也没比我大个几岁……”小豆儿小声咕哝着。
“你说什么?”
“啊……哈哈,我说,大夫快点走,去了,得了赏,小的也沾点喜气。”
立夏随其一路小跑进了王府内院,院中一片安静,女眷婢子早已得令回避了,只有几个太监和老婆子在各处侍立。
及进屋,床上放下了银红绣幔,两边四个未留头的小丫鬟都拿着蝇帚漱盂等物件;又有几个老嬷嬷在床侧陪侍着。床边留了一对小几小凳,一个束发蒙面的女医者正坐着,见立夏进来,轻声道:“娘娘,大夫来了。”
绣幔之中伸出一只纤纤玉手,立夏只觉得眼前一团白肉一晃,便被女医者拿帕子掩了。
立夏仔细诊了脉,到外间,向嬷嬷道:“娘娘正是有喜,幸亏平日饮食有度,身子康健,并无一丝不妥。这时再开些安胎补身药,反倒不如食补。”
嬷嬷却摇头,暗暗塞给立夏一块银子:“大夫可别大意了,娘娘前几日就觉着身上不好,近来越发重了,饮食都减了,今儿个还去请了殿下过来瞧瞧呢。”
立夏一怔,想起前些日子安文渊中毒时,二皇子都是一下朝便急急赶过来。只好叹气,提笔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