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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   “我就说嘛,人家一看就是读书人,跟咱不一样。”

      “呦,这会你倒聪明起来了,以前你不是说他面白无须,一看就是讨好男人的吗?”

      “哎哎,都快别说了,要不是因为他,咱们早就被扫地出门啦。”

      几个乐师议论着,却没有谁敢提容璧的名字。秋风初起,王府里的乐师只要一碰面,话题准集中在容璧身上,只是如今“清槿”这个容璧以前的花名再也没人敢提了。

      每当召集门客,二皇子殿下的左手边总是一位面如冠玉的士人,言语不多,常常垂眸静静坐着,无论探讨什么话题,面色都波澜不惊,偶尔开口,则必然掷地有声,尤其是对于周边邻国番邦的形势分析,见解独特,常常令四座皆惊。而二皇子右边的,则是忠心耿耿跟随二皇子十几年的安文渊。

      对于二皇子的家臣门客的轮番赞誉,容璧表示……无奈。

      整天在书房听一帮足不出户的文人指点江山,容璧也是百无聊赖。

      就在此时,面前正有一位门客慷慨激昂,痛斥邻邦玹雁气焰嚣张,背信弃义,对我繁佳远嫁的公主无礼,向我国肆意索取宝物,声称如若不允就要大举进犯,占我十城。

      所以二皇子就问了:“那依先生之见应当如何?”

      “想我圣上文韬武略,英明神武。二十年前力排众议,出兵一举攻克东佳,我繁佳才能江山一统……”

      容璧暗暗捏紧了手里的茶杯。圣上文韬武略?真是好笑,娘带兵在腥风血雨里冲杀的时候,圣上在凉亭里吟诗作对,娘攻城略地,挣下了江山,却是飞鸟尽良弓藏的结果。这圣上还真是英明神武啊。

      那人还在继续:“至此繁佳国立昌盛,不应再忍气吞声。愿殿下上书,奏请圣上对玹雁出兵,扬我国威,令其不敢生忤逆之心,或许可吞并玹雁,一统三国,也未可知。臣少时便最向往武将上阵杀敌,臣以为,马革裹尸方为男儿之死。愿为百夫之长,为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二皇子摸摸下巴,安文渊皱了皱眉,两人目光都朝容璧转过来。

      上辈子在前线拼杀数年,啃下过两场硬仗的容璧十分无语,真想把狗血泼那胡说的人一脸,但也只好稳住抽搐的嘴角:“先生此心令容某钦佩。然而先生可知今冬将逢百年一遇的严寒?”

      “这个……您又是如何知道的?”

      容璧苦笑:“国将战,征兵数万。故戎乃国之大事,必先考察图志,夜观星斗,研究气象……今冬出兵,士卒恐多冻死。”

      二皇子微微颔首,满意笑道:“容先生耳达异域,眼观来日,令人钦佩。”眼角细细的鱼尾纹里透着狡诈。

      容璧一边笑答“过誉”一边腹诽,何止是亲自去过异域,要是什么措施都不采取,我连玹雁哪一天举兵来犯都知道。

      议事毕,一定软轿将容璧送回了居住的清兰别苑。残阳如血,染得兰草斑斑驳驳。

      令人意外的是立夏却等在那里。

      目光相对,立夏倒先开了口:“在下来瞧先生伤势是否痊愈……长日无聊,还想对弈两局,不知先生可有雅兴?”

      容璧闻言怔了怔,抬眼去看立夏。

      略浓的眉毛,大而且亮的眼睛,整个人年轻又温暖,结实又透着股灵气,像是山林里的小兽……这一切和初见到他时没有不同。而他的话却已经开始,真的像一个在王府里效命的郎中了。

      立夏他……从刚出药谷应对生涩,至今不过三月,没想到他适应的这么快。看来上辈子由着舅舅让他参军作战,是白瞎了一个好子。这一次,要让他一直呆在棋局上,留待自己下局的大展宏图。容璧想着兀自轻笑,颔首伸手将人让进屋内,瞧着立夏暗下去的背影,一柄折扇展开又合上。

      诊脉毕,两人摆了棋盘,你来我往。

      “先生知道吗,日前那位安公子病情十分凶险,要是再晚三天就会人事不省。要到了那时候 ,神仙也不能保全他,即使能救回一条命,也就只能剩下三岁小儿的心智了。”立夏执了棋子伸脖研究棋局,似是无意地说道。

      “知道。”

      “那……其实他那不是生病,是中毒,中的毒物叫做穿心草。先生知道穿心草吗?”

      “知道。漫山遍野的东西,如何不认识。”容璧心不在焉答道。

      穿心草只有在药谷才漫山遍野啊!立夏一惊,突然想起离开药谷时师父的交代,感觉心里闷闷的难过。

      师父说:“你若能护他周全,功成之后与他同返药谷,若不能,便自己寻个好地方安家落户,隐姓埋名,开个药铺子过活罢。”其实师父和容璧应该有着很深的渊源吧,师父、师姐、容璧他们都知道,只是自己不知道。

      这样的话……难道,安文渊中毒和容璧有关系?

      立夏不愿这么想。

      出山以来,立夏越发觉得自己不会应对这些繁文缛节,所以自从二皇子让他搬到书房边上居住,就常常运足耳力听二皇子和门客们议事。渐渐懂得同样的意思怎么用文绉绉的语句表达出来。

      今天正好听到容璧的言谈,让他隐隐觉得,容璧未必是个走投无路的弃臣,远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记得师父曾反复教导,越是冬日严寒,越应当加紧边关防范。因为北方夷人多以游牧为生,如遇严寒,草料不足,牲畜多受冻受饿而死,于是夷人便南下劫掠,危及边关百姓生活。

      五十余年前便有一次,玹雁国夷人来犯,成队的马匹跑进村镇,烧杀抢夺。北方有两镇受害最重,难民纷纷弃乡内逃,一时间多州府流民众多,造成了治安和户籍混乱,有些州府还流行起了疫病,死残众多。近二三十年气候缓和,边关安宁,许多人都忘却这回事。

      但是容璧既然研究了气候,怎么会不知道这段历史?却反而劝二皇子进言勿往边关派兵,这不是坑二皇子吗?

      如果容璧要对二皇子不利,那铲除忠心的安文渊就是必要的一步。只是……想方设法令他离开二皇子府就罢了,何必非得要致人于死地?

      “该你了。”容璧淡淡说着,托起茶盏慢饮。

      立夏颈上青筋跳了跳,丢下棋子:“容璧,我不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既然师父让我来了,那你要出人头地、要加官进爵我只助你便是……你若认真做个官,肯定能造福一方。可我多少是个医者,不能帮你害人啊!”

      “害谁……安文渊?”容璧搁了茶盏,抽抽嘴角,“我便不害他,只怕还有人疑是我害的。立夏,说话总要有个……”

      右手猛地被立夏攥住,“凭据”两字被生生噎在喉咙里。容璧抬眼望去,对上人执着的双眼,暗暗使劲缩手,但武功尽废的他怎么挣也挣不开,索性沉了脸等人开口。

      “安文渊中毒,是不是你下的手?”立夏紧紧盯着他。

      “不是。”容璧回答得迅速而坦然,“可以放手了吗?”

      “那你是要辅佐二皇子,还是要陷害他?”

      容璧双唇一动,却终于垂下眼睛,没有回答。

      身旁的茶盏热气袅袅上升,两人就这样在渐渐消失的余晖中沉默了许久。看着容璧的眉头越蹙越紧,立夏终于松了手,起身:“好,我总会知道。”

      立夏离开时,在门口顿了一顿,还是迈步出去了。

      容璧伸了伸被握痛的五指,笼住面前的冰裂茶盏。茶早就凉了,冷硬的杯子在手心里越陷越深。

      为官造福一方?立夏说的话一字一句打在心底。重生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天真,设想着,自己保住了母亲打下的河山,权势渐高之后,通过进言洗刷母亲生前的冤屈,当有一日年华不再,便请求去边塞某州当个总兵,守护一方安宁,直到老死——这也算造福一方了罢?

      只是这美好的愿景被现实击得粉碎。

      上一世,立夏在冲锋陷阵中身中数箭,被敌军乱马踩踏;二皇子登基,令立夏的师姐颜依岸没籍为奴,成为宫中人人作践的玩物;舅舅身首异处,老而不得善终;各地细作、手下兵勇死的死,残的残;而自己……

      每一次从噩梦中醒来,容璧的心便再冷几分。

      如果要以德报怨,那要他以何报德?

      上天再给自己一条命,就是让自己畅快淋漓地完成复仇的宿命,这一点容璧从未动摇。只是,立夏认真的目光让他有些犹豫,还要不要把他扯进这一趟混水里来?毕竟,他的双手还是干净的,作一世悬壶济世的好大夫,比一辈子活在复仇的阴影下好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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