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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


  •   直到坐上驶往徐州的马车,亲眼见到安文渊,立夏才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

      徐州是二皇子封地三州中最大的一个,临近凤都,今秋闹起了瘟疫。

      本来冬日一到,瘟疫应会有所低头,但是今冬天气和暖,除了初入冬时刮了几夜北风,飘了两点雪花,就再也没有寒风袭人的时候了。所以阴阳失位,寒暑错时,疫病便无所束缚,在徐州各城镇各乡中蔓延起来,百姓一片一片倒下,甚至传来了十室九空的传闻。

      为防止瘟疫蔓延,波及凤都 ,二皇子特派立夏前去协助知州,防治瘟疫。而乔装打扮过的安文渊就跟在立夏的随从之中,一并前往凤都郊外,去寻邹凌霜。

      几日后一行人行至徐州衡南府西邻。

      当夜三更十分,立夏望见窗外云遮雾罩,夜空里看不见几颗星子。近日总盼着的大雪,今日总算有望了,不禁喜出望外,披衣到院中漫步。

      四周寂静,冬日里连虫鸣都已不见,偶尔听得逆旅客人一两声梦呓。环顾四周,随行的人员都已熄灯安眠,只有安文渊那里仿佛还有着昏暗的灯光。立夏叩门进去,却见安文渊枕被未动,行李整装,坐在桌前写着什么。

      凑近一看,白绢之上洋洋洒洒,好像是一篇赋文。立夏虽然对文墨不甚精通,但也看出安文渊笔体端庄雍容,字里行间真情吐露,却又含蓄隽永,的确是好文采。

      安文渊写毕,拈了白绢上下一扫,抬眼道:“立夏贤弟,怕是要就此别过了,烦劳你把此文带给容公子,文渊无能,只能以此聊表谢意了。此后殿下诸事,便要多劳容公子费心了。” 措词还是一如往常地礼数周到,却掩盖不住面上的喜色,双眼是立夏从未见过的明亮。

      “安……大哥,恭喜你啊!等我从徐州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去喝一杯喜酒!” 这一对多年的苦命鸳鸯终成眷属,立夏也替他高兴。

      “那是自然,一定相请!不瞒贤弟,自入王府,终日含羞忍辱,苟且偷生,唯盼今日。如今夙愿得偿指日可待,文渊此心真如脱笼之鸟。”

      立夏点点头:“那安大哥对那府里,就没有一点念想吗?殿下也一直是青眼相待……”

      安文渊面上有些尴尬,一张白面皮涨红了:“既然是贤弟相问……忠己之主,人臣之义。然而同为七尺男儿,怎可……雌伏人下!奇耻大辱,没齿难忘。若非圣上之子,己身之主,文渊宁折不屈。”

      同为七尺男儿,怎可雌伏人下。

      这句话如雷贯耳,震得立夏心下一片茫然,整个人愣在那里。

      安文渊看他神色不对,自觉失言,小心道:“立夏贤弟?是不是文渊一时激愤……”

      立夏赶紧回神:“哪里,这都是常理常情,我早该想到的,是我多言了。”将安文渊托付的赋文小心揣入怀中,立夏心绪烦乱地回到房中,一夜无眠。

      眼前恍然又是那个雨夜,在东佳王府,自己背起皮开肉绽的容璧,躲开东佳宫的层层暗卫。刚见到容璧的第一面,自己突然想起的是师姐的一句诗:料峭梨花雨,一夕黯断肠。容璧他第一次问起师姐来的时候,目光暖如一池春水。

      自己和师姐,毕竟不同吧。若是他和师姐相伴终生,便是神仙眷侣,一段佳话。若是和自己……到底算是什么呢?

      话说回来,如果容璧开了口,自己逆了三纲五常赌上天理人伦也要与他一生相伴。可是,如果他都觉得荒唐呢?那自己也硬要勉强吗?毕竟,不是自己一厢情愿,容璧就终将敞开心扉。

      在石牢中,自己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本以为容璧或者会推拒,或者会回应,却没想到他就这样震惊地盯着自己,仿佛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没有一点举动。

      不过,第二天入衡南府见到徐州知州,探知疫病情形后,立夏震惊之余,不得不将私心杂念暂时抛至九霄云外。

      徐州瘟疫,尤其以衡南府最烈。

      衡南府西的朱家,原是一门十几口的富户,如今仅存孤儿寡母。医馆之中,大道两旁,常见染了疫病的人,面色枯黄,形销骨立,双目无神,飘荡在屋中,让人白天见到也疑是鬼。

      立夏到来之前,知州已经发现一些端倪,沿清江出海贩货的人家最先染病,于是勒令商贩一律不准出海,出海归来的也不许入城,个人分隔开来先在城墙下居住七天,如无发病,再令归家。同时令城中之人,一律不许出城。

      虽然如此,城内已经发病的人数众多,而且越传越多,就医不及。

      “立夏神医,快请看看,是不是用药路子不对?”知州捧着城中郎中开的方子过来,一把抓住立夏。

      我哪里能算是神医啊……立夏心中暗道,还是接过方子来看了:“据我近几日见过的病人来看,这用药已经是十分精准了。”

      “那怎么就是不见起色呢?”知州头上汗都快滴下来了。

      “带我去染病最多的街巷和医馆去转转吧。”

      立夏取出备好的紫金锭,用桃根汤磨浓,搭入鼻孔,以防病气,又叮嘱知州和同去差役都如此照做,一行人便穿行在衡南府的大街小巷中。

      斗金巷虽然名为巷子,其实早像大街一般宽阔。在斗金巷周围居住的都是出海商贩,往常这里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集市,现在却是人烟寥落,再加上今日天色阴沉,几如鬼街。

      一户人家大门虚掩,立夏上前叩门,却无人应答,推门进去,就闻到一股尸腐之气。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坐在院中,表情木然地摇晃着怀中的孩子,对一行人的来到毫无反应。

      再向内走,尸腐气味越来越重,差役纷纷捂住口鼻。

      只见卧房之内,躺着一具男尸,已经肿大腐烂,面貌骇人,不忍直视。

      退出来再看,那女人怀中孩子也已染病。

      原来是这样。这些人家染病者越来越多,皆卧病于床,谁来延请医生?到现在,不光是死者数不过来,生者也精神恍惚,更没人照料病人,安葬亡者。这尸身不断散发病气,致使更多人患病。

      更有人将患病去世的人尸首一卷,随意葬在河边,于是这河水也被沾污。

      立夏转向知州:“大人,这患病死去的人,尸身比活人更具病气,必须深埋。像这样几无人气的家户,能不能派些差役帮其安葬?”

      知州一脸苦相:“神医有所不知啊,因为州中人口众多,一闹这疫病就显出医馆稀少来了,府中差役都被派去往来分发药品。这生者见了医药就如同续命仙丹,争着抢着扑上来,有次衙役被按倒在地,州民为了争抢药物把衙役的手指都掰断了,抢到手里就拼命塞……要是本州能袪退瘟神,让我丢了乌纱帽……不不,让我自己染病离世都值得啊!”

      看着知州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立夏也无话可说。只得回去,将培补正气、清扫屋宇、以苍术燃熏屋内、改换墓葬之地等防治之法一一列出,赶写多份,令差役分发药品时宣读。

      只是立夏自己却深知,此种方式只能使疫病慢慢消失。对于城中之人,十有二三染病的情形,实在太慢,只恐还未见多大效果,衡南府便会成一片空城。

      立夏第一次浮现出苦笑。原来仅凭一腔热血,可做之事太少太少,随手翻阅州中的亡者名录,之间连日来染病去世的人越来越多,师爷端正的楷书都越来越潦草起来。

      自己虽有医术,但能做的无非是撰出一方,按方抓药,能治得好十人百人,可单单凭这一张纸,如何能救得回一城人的姓名?至于自己一身武艺,此时更是毫无用武之地,难道可以将疫病揪出,大战几百回合吗?

      要是容璧目睹这满目疮痍,会想出什么妙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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