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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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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二皇子府邸,已经是初冬景象。容璧所住的清兰别苑之中,兰草早已衰败干枯,一片肃杀。
而别苑之中,却是人来人往,门庭若市。自从容璧出使归来,边疆安宁,皇上龙颜大悦,当时就想给容璧赐官,容璧推辞自己曾沦落贱籍,又不曾为国立下战功,不敢与各位贤臣同朝为官。
最为高兴的肯定是二皇子了。一来,武将军那边安稳了,江山的一角就安稳了;二来,经过了这件事,父皇对自己更为看重,又是大加赏赐,又是御笔题匾,还加封了领地十五乡。于是二皇子对容璧更为器重起来。
一众家臣也是见风使舵,刻意逢迎,来访的人都要把容璧的门槛踏断了。明明已过了菊黄蟹肥之时,又未到寒梅凌风之日,却偏偏办起赏花宴,明里以文会友,暗里拉拢排挤。
相较而言,安文渊处就冷落多了,除了立夏经常走动,帮他和邹凌霜授受些物品之外,几乎没人来访。
这一日傍晚,立夏照例来到灵妙阁西,一个白纱覆面的女医者已经等在那里。
“邹姑娘。”立夏打着招呼上前,从前襟摸出两片红叶,“安公子让我捎来的,上面是给你回的诗。”
平时邹凌霜总是欢欣地道谢,接过去珍藏起来,今天一开口,却是哽咽的声音:“立夏小兄弟,谢谢你……可是我要回郊外的老家去了,请帮我跟安公子道个别吧。”
“为什么?”
“钟妃娘娘怀胎五月,一直好好的,本以为殿下终于可以再添个子嗣。可谁知道,前日竟然……小产了。那天娘娘掐着我的手,一劲儿喊‘王爷救我’,眼睛睁得吓人,床上床下都是血……”邹凌霜掩了口,小声抽泣着。
“小产了……什么时候?人救回来了吗?”立夏不禁皱眉,随容璧出使前还去钟妃那里瞧过啊,身子稳健得很,根本没有小产的征兆。
“就、就前两天的事,命是保住了,魂却丢了半条,整天疯疯癫癫的。出了这等事,殿下大发雷霆,说是要一查到底,查了几天也没个结果,下令把我逐出府去了。我实是不知道为何,天天小心着,前一晚还好好的,转天就……”
“那……你和安公子……”
“此生如萍,漂浮无根。只怕是有缘无分了。”
立夏张了张嘴,想劝她不要就这么放手,想承诺会帮她,但是这未免太过无力,终究是眼睁睁看她走远了,身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立夏回屋收拾,无意间掀开针袋,瞧见了一段空隙,不禁突然拧紧眉头。
那几枚银针是被容璧要走了……就是那天,容璧史无前例地主动握上自己的手指,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记忆中只有他微凉的指尖、鼻梁上浅浅的皱纹、和平常不一样的带了点软糯的声音。那一瞬间的失神,让立夏点头同意了,根本没有去想他一个不通岐黄的人要银针能有什么用。
难道……立夏心里漏了一拍,按在桌角的手指发力泛白,仿佛要把桌角掰下来。
容璧,告诉我不是你。
立夏心里默念着:不是他,不是他,一定是自己又误会了,之前安文渊那件事不就是自己误会了他吗?但莫名的焦灼在心底蔓延着,让他恨不得马上去质问容璧。
而此时,容璧正在清兰别苑接待二皇子。
今天晌午时分,二皇子自宫中议事归来,满面喜色,就直奔了容璧住处。
刚一进门,两人未及见礼,二皇子就拊掌笑道:“卿果然高才!今秋麦田果然大获丰收,前日父皇召见,大为赞赏,多亏卿博学多识,献此好计啊。要何赏赐,尽管道来!”
容璧忍了昨晚应酬宿醉的头痛,眼睛里泛起笑意:“无他。在下近日打破条框,以黑白棋局模仿两军对阵,似有所得。只是,终日左右手对战,仿佛两军计策都在心中,敌军举动洞若观火,终无大趣味,想求殿下屈尊,与臣手谈一番。”
“似乎有趣。”二皇子扫了一眼棋盘,“玹雁与繁佳历有争端,譬如本王作玹雁国,卿便作本国繁佳,对战一番,可否?”
“善。”
脂玉制成的棋子温润如牛乳,被拈在两指之间,自容璧胸前径自探到盘中。
你来我往之间,二皇子的眉头皱成了川字,拈起的墨玉黑子在棋盘上方游移不定,终究是坠落在星星点点之中。
投子认输。
“容卿好见地。果然是……位极人臣之才。”二皇子说着
“殿下过奖,高人有言,容璧命中无此运数。”容璧低眉而答,一颗一颗拈起盘中黑子,送回对面的棋盒。
“哦?倒想听听……”二皇子眉头一挑,握住了伸过来的纤纤玉指,“卿是何命?”
“劳苦命,奔波命,离散命。”
“哦?那为何要一力助我?”
容璧略一思忖,抬眼望了二皇子,逼迫自己忘记手指被他抓住的事实,讲出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
“容璧生父曾在朝为官,虽官职低微,却也是正经读书子弟。生母出身微贱,本为侍女。后来……家母珠胎暗结,原应有个通房名分,却恰好遭遇粮食歉收,饥荒肆虐,有孕之实尚未被察觉,便被主家卖出。买者察觉家母有孕,便将她扫地出门。家母无奈流落风尘,自堕贱籍,艰苦度日,仍用心抚育幼子,数年后容颜渐衰,遭狂客荼毒而亡。
“容璧有父,不得相认,容璧有志,不得伸展。自入深山十余载,改头换面,方得入仕。故平生只愿,面首倡优之徒,贱籍止于自身,令其子嗣,仍可效仿平常人家攻读,跃龙门而登殿堂,令其弱女,仍可依德言容止选聘人家。使迫于无奈流落风尘之人,尚不至绝望,着意教养子女,可盼云破月来之日。”
“怎奈今时之人,鄙夷颇重,容璧希冀君王一开此风,必得上下效仿,容璧此生如可伸此志,再无憾事。”
容璧咬重了“君王”二字,言语之间面带恸色,双膝触地,俯首再拜。
双肩被握住,二皇子笑叹的面庞就在眼前:“只为此愿?许。自本王登基日起,此风必改。”
容璧压下逃离的念头,抬眼笑道:“臣不胜酒,献茶以谢殿下。”
垂眸布盏,仰首观壶。
二皇子注视着眼前人的举手投足,脸上不知不觉浮现出笑意。起身行至桌前,砚台中恰有余墨,于是提笔赋诗。
容璧首盏清茗献上,二皇子最后一笔恰恰收锋。
“容卿点茶,记之可编入茶谱。”二皇子颇自得地一览笔墨,一边伸手接盏。不意一阵刺痛传来,原来盏倾茶覆,五指一烫顺时红肿起来。
“微臣罪过!”容璧连声告罪,一面抱上凉水缶来为二皇子冰手。又折进内室,手指在烫伤膏和旁边一方精致的药盒之间犹豫了一下,闭眼咬了咬牙,抓起那精致的药盒便旋身出屋。
方及打开,容璧双颊已是飞红,作势慌慌张张要掩藏起来。果然手腕被一把抓住。
“手中不是烫伤药膏么?为何隐藏?”
“一……一时慌乱,所取乃……并非……”容璧越辩,双颊越红,几如酒晕,掌心也笼上一层薄汗。
“呈上来我看。”
“殿下……”
“呈上来!”二皇子斜靠椅中,眯起凤目,一字一句不容反驳。
容璧五指紧握住药盏,挪到桌面,一点一点放开,咬咬牙,抽回手去。
一丝一缕的香气已然散溢出来,飘入二皇子鼻内。再熟悉不过了。御前特供的桃花膏,涂之肌肤如脂,滑腻柔弹。
更因为调入了药料,不但可消肿止痛,小伤一夜即愈,更令用者眉目含春,情难自禁。
桃花膏专人调配,专人入库看管,配方与数目都在个人心里,绝不落于纸头。因为桃花膏正是为了繁佳皇室秘不可宣的龙阳之好配制,能接触到的也只有皇室族人与其枕边人。
想着这些,二皇子的目光越来越深,凝视着容璧泛红的脸颊。从凉水缶中提出手指,挑开了那罐桃花膏,果然恰剩半罐。
“以身侍奉之主,果然难以忘怀。嗯?难道……本王那三弟如此薄情,连点像样的念想都不曾留下吗?还是你最喜欢这个,所以……就连出逃都带着?”
二皇子语气轻佻,容璧只得咬紧牙关忍着爆发的屈辱感,转了目光不去看他。要让二皇子全然信自己,就要让他觉得彻底征服了自己。
容璧突然被捏住了下颌,直拖到那桃花膏前,整个上身都伏在桌上,脸颊已经感受到冰凉的玉罐。
香气不再是丝丝缕缕,却像云雾笼面,轻薄却挣扎不得,凡是吸入鼻中的,就如吸入了脑中,整个人都迷蒙昏沉起来。
“臣……臣不曾带着……不知怎么……”
“伸出舌头来。”二皇子伸手挑起些许桃花膏。
“不,殿下,那是……用在……”容璧屈辱地挣扎着,大颗的眼泪瞬间蒙上眼眸。
二皇子的鼻中发出一声冷哼:“这东西怎么用,不用你来教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