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草》郁离

5、5

　　剑作龙吟，诛仙剑铮鸣出鞘，太白将我护在身后，一贯温雅的他逼视着众神。
　　山风翻卷着太白的黑发、白衣，白衣上浓重的紫色边纹，他有些轻蔑的笑了：“或许诸神忘了诛仙剑的威力，不过，托塔天王，你还记得它吗？”
　　太白摊开左手，掌中乍现一丝毫光，高三丈，顶上一个通体白亮，长七寸五分，有眉目，有翅足的东西。四周所有参与过封神一役的神将都大惊失色，原本离太白最近的杨戬和哪吒齐齐后退了两步，对望一眼：“飞刀！”
　　太白掌中之物确是封神时陆压道人留下的“飞刀”，若被它盯住双眼，必可封泥丸，钉元神，只消持者说一句“宝贝请转身”，任是多大神通的神鬼妖魔，皆要头颅落地，难逃一死。
　　神将如潮水一般向后退却，太白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说：“忘忧，快逃！”
　　我的声音已有了哭腔：“那你呢，怎么办？”
　　“我先拖他们一阵，你先走！我毕竟是正神之身，又有神器在手，不碍的，你快走！”
　　看着太白的背影，我心里一阵绝望滑过，从未想过若是真正离了太白，我该何去何从？
　　回头看他的最后一眼，见他面容沉静如水，恍惚中听见他说：“忘忧，我现在像不像你的英雄？”

　　这已是我第二次来花果山了。
　　记得第一次和太白来的时候，我扯着他的袖子，看着那满目苍翠欲滴，繁花无数，鲜果压枝。耳边充盈着虫鸣鸟啼之声，心里觉得这儿才是仙镜。因为天庭虽美，却只是一堆堆琼砖玉瓦的叠砌，清寒无比，哪里及得上这里生机蓬勃。
　　而今日再来，鼻端闻到的竟是极浓的香火气，那满山的绿树也笼在一片烟雾之中，难辩翠色。五百多年前荒无人迹的林道如今已砌成青石山路，处处可见上山礼佛的善男信女。对啊，今天的小空已不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而是佛祖敕封的斗战胜佛。
　　向守山门的比丘行了起手礼，通传过后我进得殿内，触目所及是一尊尊金身罗汉，大殿正中盘膝坐着的，正是以前一刻也静不得的小空。
　　“斗战胜佛，故人有稽了！”他却端坐在莲台上，怔怔地看着我。是呀，我早将忘忧草的枝蔓缠入他的心。他将我忘了，将太白忘了，将那天宫里的一段叱咤，忘了。
　　却还不得不来求他，求这个忘却一切的……佛。“斗战胜佛，可否念在西方太白金星曾救过三藏大师，请您前往天庭为他求情。”
　　“西方太白金星违抗天命，对抗天将，理应受罚。”哈，这个庄严洪亮的声音，郑重严谨的话，是那个大闹天宫的人说的？
　　“但求您慈悲为怀，念旧日之情向玉帝讲讲，网开一面。”
　　“天道天条，是没有人可以违逆的。女施主，本座实在无能为力，请回吧。”我一路到得花果山，千料万想，也算不到小空竟真成了那心止如水的神佛。既是如此，求他与求玉帝又有何分别！真想夺了他的定海神针，将这花果山的净坛砸个碎烂，看能不能还我一个意气飞扬的小空来。
　　只是，仍救不了太白……
　　“孙悟空，你忘了大闹天宫的旧事了吗？”我脱口而出的话如雷霆般响在这个檀香缭绕、金碧辉煌的殿里。小空愕然，眼中尽是迷茫。却有两个罗汉冲了出来，一边一个拖着我就向外走：“女施主，请回。”
　　我挣扎着回首看去，小空的表情又平静的不见一丝波澜。我被拖出殿来，那两个罗汉快步走回，碰的一声将门关上。软软地瘫坐在台阶上,我静静地盯着那一点阶上的香尘，心中平静的出奇，空落落的，又像一口气堵着，转来转去只有一个念头：太白，是再也回不来了。
　　“忘忧姐姐，忘忧姐姐……”肩上被一只手轻轻地推着，抬头看去，是一个清秀的孩子，一脸的焦虑哀切，“忘忧姐姐，我是凌霄啊。”
　　白鹤童子！“太白呢？”
　　“先生他，他被困在轮回宫好多天，然后……”
　　“你说呀，怎么了？”
　　“先生自己从轮回道里跳了下去……已不知投生到何处去了。”
　　我无言地看着花果山上的浮云如六百年前一样变幻。只是当年那个白衣如云的仙人，再也不可能让我扯着他的衣袖，四处指点景色了。
　　凌霄赧赧地看着我：“忘忧姐姐，我要到南极仙翁那去了。”
　　强扯出一丝笑容，我抬手轻抚他的脸颊：“去吧，好好修炼，迁善呢？”
　　“被寿星公要走了。”
　　呵，就这样分了太白的东西，他们倒也迫不及待呢！看着清秀的童子变回一只振翅的白鹤，想起太白改老容颜时那一片暖暖的光芒。凌霄在空中一声清入云间的鹤唳，是在向我告别吧！以后，再也不会有谁在手中现出乍明乍灭的金光，喝一声“白鹤童子”，叫这个飞远的人回来了。
　　也不知太白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没有了天界的压抑，太白或许会过得快乐些。只是他也会忘了一切，剩我一个人坐在这斗战胜佛圣地。
　　“孙悟空，你出来！”突然澎湃而出的怒气给了我莫名的力量。我撞开大殿的门，闯进殿堂内，顺手撒下一片迷花粉，定住那些罗汉。孙悟空，你还我太白来！
　　“何方妖孽，敢在我净坛生事！”
　　妖孽？呵，不是当年你被人叫做妖猴的时候了。我逼视着他的火眼金睛，大声喊着：“孙悟空，你忘了当年大闹天宫的旧事了吗？”
　　他已擎定海神针在手，却定定地站下了。
　　他迷茫地看着我。
　　我浅浅地笑了，在额侧扣起手指，轻轻地、细细地用最蛊惑的声音将忘咒倒转来念。哪怕我看见以前我一心守护、如今高高在上的神佛从莲台上栽了下来，哪怕我看见我的头发如思念般寸寸褪成灰色，哪怕逆天施咒自己会灰飞烟灭，管它呢！对吧，太白……
　　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头上青筋根根暴起，这可比紧箍咒痛苦多了吧。我精力渐竭，跌坐在地上，絮絮地念着咒，得意地笑了。
　　脑中的记忆一定又回来了，他不停地吼着：“玉帝老儿，吃俺老孙一棒……李哪吒，你不是老孙对手……李靖，滚开……太白金星，你让开……如来，俺……”
　　太白，出现的名字，让我的笑容瞬间凝在了脸上。猛地停下念咒，我怎么、怎么会对小空作出这么残忍的事来，太白一定会厌恶我这个样子的！
　　以前太白常会抚着我的头发，温和地笑着：“忘忧啊，你就是太天真，太善良了。”我越是不解，他越是笑得疏朗：“你这个样子挺讨人喜欢的。”然后我就会瞪他，说他又拿我当孩子哄。那时，我不就是个孩子么？
　　不敢再看不停地说着胡话的小空，他也是受害者啊。我撑起自己，从大殿中跑了出去。也不知跑了多久，我扑倒在一方静潭前，愕然看见映在水中的自己两鬓霜华，容颜衰老，觉得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该是大限要到了吧。
　　我躺在潭边的青石上，任泪水肆意地流下脸颊。这儿不是我出生的梦谷，没有妖异的花，迷离的草，芬芳的雾，没有一百七十岁时会带我走的白衣仙人……
　　然后我忽然觉得看见了自己，素净的容颜，明亮的笑容，那笑容对我说：“婆婆，你愿意跟我到地府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