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草》郁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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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忧，你在干什么？”刚踏进“藏拙室”，已见忘忧将室内翻得一团糟。这“藏拙室”中收着封神时收来的各种法宝，和一千二百年来收妖灭魔得来的各种物件。忘忧一向嫌那些法宝杀气太重，平日里让她帮忙整理都不愿意来，今天怎么会在这里找东西？
　　她转过来面对我，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太白，玉帝不是要云藤雾蔓去补凌霄殿吗？你没送去？”
　　“让黄巾力士去了，我见不得凌霄殿现在那种样子。”自悟空大闹天宫后，天庭满目疮痍，各处宫殿或损或倒，凌霄殿几成废墟。只有我这长庚宫还好些，仅是片云阁的屋顶烧掉了。
　　“拿来。”忘忧将右手平平地伸到我面前。
　　“什么？”
　　“你答应给我的鹤氅。”
　　“在我房中的柜子里，你要玩自己去拿。”她要玩就由她，这几日她一直郁郁的。我随手收拾着被忘忧翻得乱七八糟的箱柜，瞥见忘忧应了一声，飞也似地跑了出去。
　　大略整好时才发现，七百年前百花仙子偶得的那几棵“离恨荆棘”的种子不见了。想起忘忧的左手刚才似乎一直背在身后，此时不用回房去看我也知道，那能够瞬行万里的鹤氅一定和忘忧一起不见了。

　　马中赤兔，人中吕布。
　　当我看见吕布时，他身侧坐的是名动天下、美貌无俦的貂蝉，身后倒酒的侍女是那株盗宝出逃的忘忧草，身体中的灵魂却是美猴王的二魂六魄。
　　忘忧，你这一出移魂夺蜕，犯了多少天条佛法，你知道么？
　　我径直向前走，有卫兵将我拦住。随手一挥，将他们一一定住，竟见前面有人跌跌撞撞地进去通报：“活神仙左慈来了。”
　　心中淡淡一笑，且随他误会，也好。
　　吕布，或是说悟空盯着我的眼神仍旧灼亮，他把玩着手中的金盏，声音沉郁有力：“尔有何事？”
　　忘忧的脸苍白异常，她的头发已经显出诡异的墨绿色。人世浮尘，连绵战火，本体通透纯净的忘忧草，如何当得这样的侵扰？
　　我抬手指向她，对悟空说：“让她跟我走。”
　　悟空还未答话，忘忧已扑出来将我向外推去。我任她将我推出，使一个障眼法与她离了人多之处。
　　身形刚一稳住，忘忧就直直地跪了下来，满面泪痕：“太白金星大人，我求求你，放过小空吧！”
　　我扶她起来，心里一片荒芜，她叫我“太白金星大人”，她为了悟空跪下求我。便是我自梦谷带她登仙之时，她也未曾跪过我。“傻丫头，你何至于为了他这样？”
　　晶莹的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忘忧声音哽咽，紧紧攥住我的衣袖：“我只是想看他无拘无束。五指山的重压虽不能伤他分毫，可他哪能在那里困死一生，只吃些铁丸铜汁？”
　　她神色激切，我一时无言以对：“你何苦……”
　　忘忧忽地笑了，一滴泪还在睫上摇摇欲坠，她的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哀婉坚定：“我想他顶天立地，肆意纵横。太白，我求求你，放过他吧。我逆天转魂，给了他这一生，在这世上他再无敌手，你就让他过完这一生吧。”
　　我揉揉她的头发，心中苦笑：忘忧，可有什么是我未曾应过你的？
　　看着她清澄如雪的目光，我点点头：“我只是来找你的。”

　　白门楼将星殒命，忘忧与我都没有料到这个结局。
　　我们暗中随着他征战南北，替他隐瞒天庭，欺骗地府，只愿他这一世能慷慨无敌、恣意南北。怎料这人世里，任你力拔山河，原来竟也是一筹莫展。
　　吕布本就无勇无谋，原应随了丁原就死，忘忧强行注入悟空的二魂六魄并不完整，欠了那一魂一魄便只有血气之勇，并无决断之策。
　　于是世人多说吕布有勇无谋，优柔寡断，急功近利……

　　五指山下“离恨荆棘”漫山遍野，凡是被刺伤的有情人皆心痛不止。忘忧用它的花瘴引出悟空的魂魄，却给人间留下了祸根。千年以后，南宋朝“情花”一毒皆源于此。
　　我将那二魂六魄归入悟空的体内，本以为无事，却不料他陡地将眼睁开，声喝如雷：“你是何人？”
　　正待应他，却听他自己答道：“俺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在这五指山下已有百年，你是何人，敢与俺放肆？”
　　渐渐觉得事态不妙，原本蜷在一旁休息的忘忧也惊醒了，只见悟空不住地自言自语：“大胆！俺才是花果山水帘洞齐天大圣美猴王孙悟空，刚自凡间历世归来，你敢冒充？”
　　“胡说，俺在这里已近百年，何曾离开过半步！”
　　“胡说的是你……”
　　我看向忘忧，她眼里一样是深深的担忧，恐怕这凭空多出的一世记忆让悟空的神智混乱不堪。
　　悟空开始不停地挣动，嘶吼的声音越来越大，开始还有言语，后来竟是一声声的狂笑。
　　忘忧抓住我的手，掌中都是汗水，已经凹下去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安：“太白，怎么办？”
　　看着悟空狂态愈显的脸，我用指背顶顶眉心，缓缓地摇了摇头。
　　“怎么会，你一向都会有办法的呀？”她手指用力，眼神焦躁。
　　“从未见过这样的，我也没有办法。”
　　忘忧失望地坐在地上，低头不语。我抚着她的发顶，长长地叹气。
　　她猛地抬起头来，眼睛像从前一样闪亮：“太白，如果小空把一切都忘了，会不会就好了？”
　　明白她在说什么，忍不住想劝止：“忘忧，用忘咒会使你灵性减退，再不能留在天界。”
　　“天界有什么好呢？”忘忧站起来，我伸出手去拉她，又放下。
　　忘忧松开发髻，将长长的头发编结成网，覆在悟空头上，用她从未用过的魅惑的声音吟唱自天生就流淌在她体内的忘咒。我只能静静地看着，束手无策。
　　悟空渐渐平静下来，眼神迷惘沉静。
　　施咒结束，我问他：“你是谁？”
　　“花果山水帘洞齐天大圣美猴王孙悟空。”
　　“你在哪儿？”
　　悟空静默不语，许久之后还是一句：“俺是花果山水帘洞齐天大圣美猴王孙悟空。”
　　忘忧疲惫的脸上，溢满笑容。

　　想来忘忧生平最恨的，恐怕就是这种威严宏大的声音：“奉玉帝法旨，忘忧草逆天转魂，偷窃仙物，为祸人间；太白金星擅离职守，战星频移，以致人间战火纷繁。现将此二人捉拿，返回天庭候审，以儆效尤。”
　　李靖，哪吒，杨戬……原来又是你们。
　　忘忧在身后冷笑：“佛祖还有几座五指山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