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草》郁离

3、3

　　太白下了朝回来，看见他又是一付白须白发的老头儿样子，我恭敬地伸出手接过他的拂尘，称他“太白金星大人”。他无奈地看着我，眼睛里有宠溺的神情，轻叹了一口气，双手结一个法印，淡淡的金光显现出来，慢慢笼罩他整个躯体。待金光隐去仍旧是那袭白袍，高冠束发，只是现在的他凤目清亮，笑容温和，一头乌漆似的头发，哪里还像个老头子。
　　我扯扯他散在肩上的黑发：“真是糟蹋了这么漂亮的头发。太白，你为什么要变成那付老态龙钟的模样？”
　　他笑得浅淡：“傻丫头，除了封神时肉身成圣的哪吒三兄弟和杨戬，你见这满天庭，又有哪个神仙的容貌年轻得过玉帝？”
　　“他不许别人比他年轻？”
　　“说你太天真了吧！你难道不知道，神仙元神的形貌和你们精怪不同，不随年龄增长，而是修仙功成时的样子。”
　　我惊呆了。玉帝望去约三十多岁吧，而太白元神的模样却只有二十余岁！这该是何等的天资横溢。我扯扯他的头发；“那吕纯阳的模样就挺好啊，你也不必老得这么夸张。”
　　他笑得开朗：“图个好玩吧。”
　　“玩？你真的是太白吗？不会是小空变来骗我的吧。”
　　太白笑了，眼神却黯淡了下去。他定定地看着我：“忘忧，悟空被抓了。”
　　我一下跳了起来：“怎么可能！谁捉得住他。”
　　“是老君以金刚琢打他，被二郎神抓上天来。”
　　“他现在怎么样了？”
　　“因他偷吃了仙丹，刀砍斧剁，雷打火烧倒也无事。只是现在……被老君请旨放入炼丹炉内炼化。”
　　天呐！这下小空不是完了？怎么办，怎么办……瞥见太白仍是气定神闲地站着，就好象有了什么可以依撑；“太白，老君不是你师兄吗？你去求他放了小空，好不好？”
　　“他吃了老君多少仙丹，老君岂会放手。”
　　“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太白抬头看向西边的天空，那里有紫霞仙子铺开的晚霞，一片瑰丽。他负手立着，静静说道：“忘忧，那你就要耐心等待。”

　　第一天。我在庭中追打凌霄，扯下了它一根银羽。太白只是拉开我抓住他颈项的手，说他那件鹤氅给我。可他没去太上老君那儿。
　　第二天。我推倒了药炉，打翻了所有的天露瓶。可太白没去太上老君那儿。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长庚宫满目凌乱，凌霄和迁善早就逃了。太白还是没去太上老君那儿
　　第七天。
　　“等，等，等……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怒气冲冲地在庭中踏来踩去，终于忍不住朝那个闭目打坐的人吼去：“太白！你到底去不去找老君放小空出来！”对面的人仍旧无动于衷，脸上没有丝毫的情绪呈现，漠然地如同他在人间千百年不变的神像。
　　“你要练气是不是？小空在火里呆着，你还悠哉悠哉地练气！冷血、无情、自私、懦弱、无能……太白，你混蛋！”觉得胸中有火焰灼烧，我大声数落着太白的不是，几乎用尽了所有记忆中难听的词语，可太白仍旧平息敛气，毫无动静。
　　“你是不是神啊，半点慈悲都没有！”胸口有什么堵得心慌，竟有水雾迷了我的双眼，“你们这些神仙一个有心的都没有……”
　　泪眼迷朦中，我终于又看见太白温和平静的脸：“心？悟空的心又是什么样子的？”
　　温暖的手指拭去我脸上的泪，他明亮的目光专注而真诚地看着我，可是我真的很难过。“他至少不像你们这些神，整日无所事事。他要他看到的生灵都能无拘无束地自在生活。为了花果山，他束缚他自己来到天庭；为了花果山，他不惜与整个天庭一战！你们凭什么管他，他是天地之子，何须你们多管闲事！”我大声喊着，却看见太白眼里有阴云聚集，“怎么，你生气了？小空就是我的英雄，你要不要把我也扔到丹鼎里去炼一炼！”
　　“忘忧，你……”太白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的吐出，低下头去。待他再抬起头来，又是那一贯的温和笑容：“悟空不会有事的。”
　　“没事儿？你说的轻松，在老君的丹鼎里炼四十九天，一百块补天石都快化成水了，何况是小空！”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想去也不用找借口。”
　　太白还是用那样宠溺的眼神看着我：“傻丫头，你的善良天真何时变得这么锋利尖锐？我，就这么不能让你信任么……”
　　抬头望望西天，他转身走进片云阁，出来时手里已多了个篮子：“你不是和清风、明月挺熟的吗？这一篮灶君自人间带来的御膳点心，你拿去和他们分了。”太白一面说，一面渐渐在眼睛里添了狡黠的光芒，“每七天，大约就是这个时辰，老君就会到玉帝那里去禀报悟空在丹鼎里的情形，这点心里有催梦散，他们吃了就会睡上一个时辰。只要火一停，再开始就不是七七之数了。你再告诉悟空让他躲在巽门别动……”
　　只是看着他那样的眼神，我就觉得这些天积叠在心头的乌云全散了。我笑着跳起来，揽住太白的颈项，用力扯扯他的黑发：“所以四十二天后，老君以为期满打开鼎盖，小空就会自己跳出来！太白，你真是太聪明了！”
　　我一把夺过篮子，转身就跑：“收霞的时候我就回来！”

　　坐在天河边上，远远地望见嫦娥在月宫里轻舒广袖，独自起舞。断了的月桂树倒在一旁，吴刚自是遁去了凡间。这笔帐早已算在了小空头上。
　　四十二天已过，那天在丹鼎旁，我听见小空沉重的呼吸和嘶哑的声音……我怎么又哭了。擦掉脸上的泪，听到太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傻丫头，又哭了，不是说悟空会没事么？”
　　“可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整个天庭都这么恨他？”
　　“他没错。只是不该让神仙看见还有人活得这么潇洒，活的这么肆无忌惮。”
　　我出气地扯着太白的黑发：“我讨厌他们！”
　　“忘忧，你还是太天真，太善良了。”
　　太白最近总爱叹气，眼睛里有郁郁的神色，“算了，跟我回去吧！”
　　我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太白身后，一言不发的盯着他道袍上的紫色边纹，觉得有什么重重地压在太白身上。
　　快到长庚宫了，迁善已跑了出来，轻轻用角抵触着我的手。刚拍拍它的头，却突有流星从天际坠陨，挟带着呼啸的破空声，落在片云阁的飞檐上，那云精雾魄筑成的殿竟然烧了起来。我抬头向流火飞来的天际看去，平素净蓝的天此刻竟是一片火红。星河激荡，云海澎湃，整个天宫笼在那片瑰丽的颜色里，显得格外妖异。
　　远处有隐隐的声音传来，那是众神的惊呼：“孙……孙悟空打过来了！”之后仍是不断的惊叫：某某殿碎了，什么宫倒了，这一路的星君败了，那一路的天将逃了。我发现太白仍静静地站着，没有移动。
　　“你不去看看？”
　　太白笑得很平静：“神不是不会死吗，他们在怕什么？”
　　周围繁杂的乱声猛然消失，而风雷的声响正在向这里逼近。我们知道，是小空来了。
　　逆光中渐渐显出一个巨大的阴影。脚步沉重，身体周围是一色黄金战甲反射出的光芒，却也难掩他双眸中如火焰般的灼亮。恨雷与业火伴着怒电狂风萦绕在他手中的定海神针上。
　　太白将我挡在身后，镇定而缓慢地说道：“大圣，别来无恙？”
　　“无恙！”小空大喝一声，定海神针迎风暴长，雷霆万钧地朝太白头上砸了下去。太白一步踏前，手中现出一柄淡金色的长剑，迎着定海神针斜撩上去。
　　“不要！”我惊叫出声，闭上了眼睛。“铛”一声，金铁相交，震得人耳鸣头晕。
　　我睁开眼，见小空将定海神针扛回肩上，笑道：“你这小仙还行，居然接得住俺老孙一棒。”
　　太白面色如纸，回首看我：“忘忧，你没事吧！”我摸摸被棒风刮得生疼的脸颊，摇了摇头。
　　小空却突然从太白身前伸过头来：“小草儿，你怎么会在这儿？”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太白，用手指着他的鼻子：“这个，该不会就是太白金星那老儿吧？”
　　我点点头。小空将定海神针指向太白：“金星老儿，你让开，俺要砸了这天宫！”
　　太白挡住我，挡住我身后的长庚宫，镇定地说：“别处我不管，我这宫中有上古神兵，若是陨落人间会有大灾祸。不能砸。”我扯扯太白的袖子，他仍旧静静地看着小空的眼睛：“大圣，请你离开。”
　　“好……好！”小空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我忙道：“小空，是太白救了……”
　　小空却已跃起他往：“有骨气！小草儿，念在你的面子，俺放这老儿一马。”
　　云海翻涌，不知何时染了一色金黄，透出万丈光芒。空中传来一个雄浑庄严、宏大无比的声音在和小空讲话：“我与你打个赌赛，你若有本事，一筋斗打出我这右手掌中，算你赢，再不用动刀兵苦征战，就请玉帝到西方居住，把天宫让你；若不能打出手掌，你还下界为妖，再修几劫，却来争吵。”
　　整个天宫的人都在暗自偷笑，只有太白闭上了眼睛，只有我和小空一样信心满满，直到那个贴着六字真言的五指山，突降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