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开始》水晶蓝雪

38、第 38 章

　　亮走出对局室时已经是下午。他在大厅中的自动售货机那里买了一罐绿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小口啜饮着。高永夏看到了亮，向他走过来。
　　“对局赢了吗？”永夏问。
　　“嗯。你的呢？”
　　“赢了。虽说是什么‘交流友谊战’，对手可一点儿也不松气，”永夏耸耸眉，“如果不是他后期出了破绽并且一直不知变通，我的局势可能不会很顺利。不过，始终如一也算是日本棋士的优点之一。”
　　“嗯……是啊。”亮微微一笑。
　　“塔矢，出去走走吧。”永夏提议，“坐了一整天，身体都僵住了。”
　　“去哪？”亮抬头。
　　“海边。”
　　“……”
　　亮糊里糊涂地被永夏拉着出了棋院。永夏心中暗自窃笑：如果进藤光看到这一幕会怎样？那家伙不出意外也是个盛有一种做寿司必不可少的调味料的容器……

　　夕阳尚未来得及在天空涂满晚霞。亮站在海滩上，静静地注视着滟滟水波将凝固的夕照切割成片片碎金。觉察到面前有只手在挥来挥去，亮才回过神。
　　手的主人打趣道：“是我提出来海边的，你倒先陶醉起来了。”亮不自然地笑了笑。
　　“我只是……在想事情。”
　　“跟进藤有关的事？”永夏抛出一句话。
　　亮全身一震。
　　“塔矢，”永夏投出直球，“你和进藤是不是……那种关系？”
　　“你……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现在的你一接触到进藤，就表现出一些原先的塔矢亮所没有的行为，”永夏不紧不慢地解释着他的发现，“当然进藤也是一样。”
　　“不过，好像还不只是这样，”永夏接下去说，“你和进藤之间有点不对劲。发生了什么事吗？”
　　亮不知该不该称赞永夏的观察能力。
　　“是有些事……”
　　亮还没意识到就已经开始讲起他与光的事，他们怎样开始又缘何结束。亮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说出来，或许他认定永夏不会厌恶或者嘲笑自己，抑或许他确实需要一个人来倾诉。
　　静静地听完亮的陈述，永夏把脸转向大海。
　　“人真是舍近求远的动物啊。”沉默了一小会儿，永夏得出了结论。
　　“嗯？”亮迷茫地看着永夏。
　　“我是在想，有的人，即使能了解千年之前的人的想法，也不能体会自己以及近在咫尺的人的心情。”
　　永夏的话让亮愣住，他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是在……说我？”
　　“塔矢，”永夏把视线移到亮的脸上，神情骤然变得冷峻，“棋局上的你，的确气势摄人；但是现实生活中，你驾驭不了别人，你只能主宰自己。”
　　这一番莫不着头脑的话让亮有点失措。“你……到底想说什么？”
　　“塔矢亮，我觉得你在处事方面，有一个严重的缺陷。”永夏的话语中听不出调侃的意味，全然是冰冷的严肃。“你习惯于从自己这方面出发，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换句话说，你是自把自为。”
　　亮感到震惊。从没有人用自把自为这样的词语评价他。自把自为？我自己怎么没意识到？
　　永夏若有所思地望着亮失神的眼睛，语气的严厉丝毫不减。
　　“你的自把自为，并不是不为别人着想，恰恰是为别人想得太多，却唯独不考虑别人能否接受。很多事情，参与者除你之外还有别人，你认为某种做法是为了对方好，就单方面做出决定，连一个选择的机会都不给对方，更不许对方说‘不’！”
　　永夏的每句话都像一支利箭，而最后这句，是杀伤力最强的一支，它狠狠地洞穿了亮的心。他几乎站立不稳，呼吸变得粗重而艰难。
　　原来，他是在说我和光……
　　意识到刚刚的话对对方的刺激，永夏将手放在亮肩上，言语变为与刚才迥然不同的温和。
　　“对现实和未来怀有顾虑的不只是你啊。起码，你要把对方作为不可或缺的参与者，理解他，信任他。如果只有一个人，是无法成就一盘棋的。”
　　亮想要申辩，却嗫嚅着说不出一个字。
　　为什么要告诉我，我的选择只是一厢情愿，还伤害了我爱的人？
　　翠色的眼眸中水光流转。亮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庞缓缓滑下，被他匆匆拭去。
　　“分手，”这是我们最佳的也是唯一的选择。为此我牺牲了我们艰难但却美丽的过去，换来了两颗行将破碎的心。

　　是夜，亮睡不着。他走到窗前，任由上弦月的半边银辉裹住自己的身体。
　　我该怎么办？我想怎么办？没有任何顾忌地跟光在一起吗？塔矢亮，从来就不是那么任性的人。更何况，对进藤母亲的承诺一定要兑现，这是原则。
　　然而，亮比任何人都清楚，进藤母亲的阻挠以及之前的照片事件只是分手的原因之一，真正的障碍是自己内心的怯懦。
　　这样的自把自为我一点也不想啊，光……
　　亮以为自己会这样彻夜难眠，但悄然袭来的疲倦容不得他再想下去。不过，至少在完全被睡意覆盖之前，亮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