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开始》水晶蓝雪

36、第 36 章

　　光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你好，藤崎家。”电话接通，明明的声音响起。
　　“喂，明明，是我。”
　　“阿光？有事吗？”明明有些诧异，光生日过后，明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听到他的声音了。
　　“那个……我想请你到我家，跟我下一盘。”
　　“咦，现在？”明明惊奇地望了望窗外的夜幕。
　　“我知道很晚了，不过，一想到明天要挑战桑原老师的‘本因坊’，我就睡不着……”
　　“阿光你，很紧张吗？”明明柔声问。
　　“……别管那么多啦！你到底来不来？”听筒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你这是拜托人家的口气吗？”明明不乐意地问，“好啦，我去还不行吗？”
　　“真的？那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几分钟后，二人已经坐在光的房间里。
　　明明在棋盘上按下一颗黑子，抬起头笑吟吟地望着光。
　　“除了社会科考试，我还没见过阿光你这么紧张呢。”
　　光瞪了她一眼，以一颗白子应对，忽然叹了口气，说道：“你不知道，其实每次对局之前，我都很紧张……”
　　“真的吗？”明明不相信地问。
　　“当然了，对我而言，围棋不是往棋盘上放子那么简单的事，而是战斗，”光郑重其事地说，“明天的对局更是如此，一想到好像关乎生死的比赛，我就紧张得不得了。”
　　“那塔矢君呢？”沉默了片刻，明明突然问，“他也会紧张吗？”
　　光拈起一枚棋子，细细摩挲了一会儿，“会吧，”他笑了笑，“是人怎么可能不会紧张……不过那家伙，总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我知道，”明明点头，“而且我相信那不是装得出来的。”
　　“哦？”光疑惑地抬头看明明。
　　“即使紧张，他也志在必得吧。”明明说着，嫣然一笑，“你也一样。其实阿光你不必太过焦虑，你该得到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属于你。”

　　今晚同样难以入眠的人，还有一个。
　　亮坐在地上，翻着秀策的棋谱，浏览着那似曾相识的一着一式。
　　亮觉得很好笑，自己明明已经与本因坊战无缘，对于明天的比赛的紧张程度似乎不亚于挑战者本人。那家伙，一定更睡不着吧……
　　父母前天刚从中国回来。那天晚上接到母亲的电话，亮就依稀觉得不对劲，前天去接机时，父亲的变化令亮暗自吃惊：先前已不壮硕的身体如今变得更加羸弱，久立、行走常常需要母亲在旁搀扶，灰黄的脸上，那双仍然睿智、坚毅的眼睛嵌在深深的眼窝中。亮在心中将现在的父亲与记忆中半年前的父亲对照，父亲何时生了这么多白发？父亲的身躯何以变得不再挺拔？
　　归国的塔矢行洋仍保持着每晚在书房独坐的习惯，面前守着一盘棋，但今晚……亮向走廊里张望了一下，书房没有透出灯光。
　　“小亮，还没睡呀。”不知何时行洋出现在亮的房门口。
　　“爸爸？”亮赶紧起身，扶着父亲进屋坐下。
　　好一会儿，父子俩谁都没有说话，父亲看了看亮手中的棋谱。
　　“明天的本因坊战，挑战方是进藤？”
　　“嗯。”
　　“进藤终于走到这里来了啊，”行洋抬起头，连上露出一丝笑意，“那孩子，很不可思议。真想再和他对局……”
　　“……进藤说，Sai已经不在了。”
　　“是吗?”行洋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Sai还真是扑朔迷离，只出没于网上，赢了别人就马上消失，还有古老的定式……有时候让我怀疑，Sai真的是存在于这个世上的某个人，抑或是某种事物？”
　　亮不能代替光回答这个问题，因此关于Sai的话题没有进行下去。
　　“名人战的挑战方也已经决定了？”父亲另起话题。
　　“是我。”
　　“感觉怎样？”
　　“有压力，”亮笑了笑，“不过也很兴奋。”
　　“绪方也是一样啊，他的压力更甚于你。”
　　“我知道。”
　　“在纷繁的棋路中，只有一条可以使己方生存。选择了这条正确的路，即使走得艰难，也是属于你的幸福。”行洋说着，轻轻拈起亮垂在颊边的一缕头发，为他别到耳后，“想获得就不能惧怕失去。假如因为丧失一些东西而放弃这条路，那么你所做的一切就没有任何意义了。”行洋停下来，看着儿子，“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亮抬起头，对上父亲含着期望的目光。“我明白。”
　　“那就好，”父亲宽慰地笑了，“今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相信你都不会让我失望的。好了，早点睡吧。”
　　望着父亲走出房门时略显蹒跚的步伐，想想他刚才说过的话，亮的心没由来地酸痛不已。
　　“爸爸，你要保重……”亮对着父亲的背影低声说道。
　　想来，人真的敌不过岁月，一千年的时光都已在斗转星移中匆匆流过，更何况人的一生。

　　次日，本因坊战第一局第一日，开局前——
　　桑原半闭着眼睛，打量着面前金色额发的少年。
　　“之前虽然有想过，”桑原不紧不慢地说，“但若非你现在站在这里，我还是不太相信会是你。”
　　光没有回话。说什么呢？说实际上他自己也没想到？
　　“新初段联赛你跟前名人的那一局我看了，很精彩。”桑原又说道。
　　“那不是我。”光轻声吐出到达比赛现场后的第一句话。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老人的这句话令光心中一阵悸动，但他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说到今天，”桑原转身走向对局室，一边对光道，“你想封棋，还是由我来封？”
　　光走在其后。“悉听尊便。”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前面的人听见。

　　“进藤差不多要开始了，”绪方抬腕看了看表，“要不要我载你到比赛现场？”
　　“不用了，我还是看电视转播吧。”亮回答。
　　绪方钻进车，发动起车子，然后又降下车窗。
　　“小亮，想不想跟我赌一把？我让你先下注。”
　　“绪方先生，你这是……”亮皱了皱眉。
　　“怎么？你不敢跟我赌？”绪方的镜片反射着光芒，“还是你对进藤没信心？”
　　亮轻轻舒了一口气。“我赌进藤。”
　　“那我只好赌老狐狸先生了。”绪方无所谓地把手一摊，“赌注呢？”
　　“你看着办。”
　　绪方狡黠地一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说完关上车窗。
　　亮目送车子绝尘而去，这才转身离开。
　　光，努力啊……

　　“您辛苦了。”第一日对局结束，光向桑原鞠躬道。
　　“彼此彼此啊。”桑原一笑，便开始自言自语，“唉，今晚要吃什么好呢……？”
　　光叹了口气，刚要离开，桑原在他身后道：“明天早上一定要吃饱啊，不然好戏都没力气唱了！”
　　这句话整晚都在光脑中盘旋：他只是在挑衅呢，还是在对我下战书，告诉我明天才是关键所在？
　　盘算所得的结论与绪方相同：这只老狐狸……
　　本因坊战首局，第二日。
　　“进藤的黑子如果大跳，桑原老师就会彻底封住右上角。”和谷说。
　　“可是如果不跳，中间的黑子就没机会做活了。”这是伊角的声音，“当然这样不保险……”
　　“不管怎么想，进藤的局势都很被动。”检讨室里又有人发话。
　　“黑子会跳的。”一直静静注视着荧屏、一言未发的亮开口道。
　　一屋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亮身上。绪方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越险的着，对进藤光越具有吸引力。
　　绪方哼了一声。“小亮，没想到你也好赌成性啊。”
　　亮浅浅一笑。
　　“话说回来，你不是说要看电视转播的吗？”重新陷入沉默前绪方最后的问话。
　　“那是昨天。压轴戏要在现场看才有感觉啊。”亮的注意力移回荧幕。

　　“只剩小官子了，结果已经清楚了。”和谷起身，“伊角，我们回去吧。”
　　“好，”伊角也站起来，“今晚拿到棋谱后，检讨这一局。”
　　终局了。亮离开座位，走到绪方面前。
　　“绪方先生，请吧。”
　　“什么？”
　　“愿赌服输啊。”
　　“送你回家算不算？”继而追加一句，“是你说赌注随便我的。”
　　“狡猾。”亮的嘴角扯出一丝微笑。
　　本届本因坊战，进藤光以半目旗开得胜。

　　“光仔，没事吧？”美津子不无担忧地问已经保持傻笑表情五分钟的儿子，“是不是受刺激了？”
　　光收住笑，板起脸看了母亲一眼，然后傻笑着上了楼。
　　好容易赢了棋岂有不笑之理。光想着，掏出了手机，调出电话簿。
　　Touya Akira，熟悉的名字，熟悉的号码，光却紧张得如同与陌生人接洽一般。
　　终于按下拨出键。那边并没有让光等太久。
　　“喂？”清亮的声音，让光一下子忘了如何启口。
　　“……”
　　“光？”
　　他叫了自己的名字。光突然想起打电话的人是自己。“是我。”
　　“怎么了，有事吗？”光不知道为了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亮费了多大力气。
　　“那个……你看了吗？我和桑原老师的对局……”
　　“看了啊。你下得很好，恭喜你。”
　　“谢啦。你也快开战了吧？跟绪方先生的名人战。”光渐渐放松下来，“要加油哦！”
　　“知道啦。对了，棋院通知，韩国棋院派出的交流访问棋士明天上午会抵日，要我们十点去机场迎接。”
　　“韩国棋院？难道……那棵泡菜也要来？”光眼前浮现出那个可恨的红发脑袋。
　　“泡菜？”
　　光知道自己失言了，只好拼命忍住笑：“好啦，明天上午十点不是吗？我知道了。”
　　“那就这样吧，明天别迟到哦。再见。”
　　“拜拜。”
　　光收了线，脸上的笑却怎么也收不回去。
　　这个电话……气氛刚刚好哦，简直就像回到了那时候一样。
　　光不知道，其实亮又何尝不这样想呢？

作者有话说

　　偶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