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开始》水晶蓝雪

35、第 35 章

　　出了KTV，与和谷等人告别，光提着大家送的礼物往家走，夜空晴朗，星星安静地眨着眼。
　　快到家时，光突然看到一团黑影蜷缩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里。光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感，他向黑影走去。
　　一个人背倚进藤家的围墙坐在地上，双手抱膝，脸埋在臂弯里。借着微光，头发的墨绿色泽依稀可见。
　　熟悉的单薄身影和墨绿的头发，不是塔矢亮又是谁？
　　亮像是睡着了，光想叫醒他，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最终，光拍了拍亮的肩。
　　亮抬起头，迷离的眼神定格在光脸上。“光，你回来啦。”亮脸上洋溢着婴儿般天真无邪的笑容，仿佛光是他梦境的一部分。
　　光先是一呆，继而想起了关键的问题。
　　“塔矢亮！”面前人的举动令光不由有些生气，“你在干吗？不怕着凉吗？还想进医院吗？”这人真是，竟然拿身体开玩笑，生病有那么好玩吗？
　　光说着抓住亮的手臂想拉他起来。“光，等等……哎呀！”
　　一个物体从亮怀里滚落到地上。亮慌忙甩开光的手，拾起那个东西仔细察看，这才露出宽心的笑容，“还好，没有摔破。”
　　他捧起那不明物体递到光面前。“送你的生日礼物。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所以从棋院出来之后就来这里等你，结果不小心睡着了……”
　　“你从下午一直等到现在？”望着亮被夜风皴起红晕的脸，光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你傻啊？为什么不进我家？”
　　亮当然不可能再出现在光母亲面前。“只是想送你生日礼物而已，没必要麻烦你家人，”亮笑了笑，“你看看我送的是什么嘛。”
　　光接过亮手中的东西端详起来，他发现不明物体原来是一盆仙人掌，外面裹着透明薄膜并装饰着丝带花结。小巧的花盆中央静静立着一个同样小巧的墨绿色刺球儿，刺球顶端缀着一朵娇黄的蓓蕾。
　　“仙人掌嫁接上蟹爪莲的花苞，很可爱吧？”亮脸上带着献宝人特有的自豪。
　　“……嗯。”光注视着那个小小的花苞，微微一笑。
　　“到了冬天，它一定会开出金色的花。”
　　朦胧的路灯光勾勒出亮工致、柔和的笑颜，恰如月下清浅的涟漪。
　　今天的亮好像分外……可爱？光有些困惑，“亮，你……”
　　亮垂下头，脸埋在滑落的发丝中，“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因为是你的生日，所以我想……”他重又抬起头，“就算只有几分钟，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回到过去……”
　　光怔住了，面对从没在亮身上看到的惨淡与无助。他只醉心于亮夺目的微笑，却忽略了隐藏在那之后的深深的绝望。
　　“光，对不起，你就当我自说自话吧！”亮沉下心绪，刚要转身，手臂被光捉住，下一秒，他已在光怀中。
　　“亮，我们重新开始吧！”光紧紧抱着亮，就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幸福，“从刚交往开始，从我们相识开始，以前不管发生了什么统统抛开，好吗？”
　　亮没有说话，只是回抱着光。他已经心力交瘁，没有余力继续承受与光分开的痛苦。若不是眼前突然出现的状况，他真想就这样紧抓着光，再也不放开手。
　　然而，眼前出现的状况——
　　亮一把推开光，用力之大使光险些摔倒。光吃了一惊，眼角瞟到地上的人影。他惶惑地转过身，发现自己的父母正站在身后，脸上写满愕然。
　　“爸、妈，你们……”光仿佛缺氧一般，霎时间脑中一片空白。
　　美津子脸色发白，身体颤抖着。“很晚了你还没回来，我听到门外有声音，就和你爸出来看看，你们竟然……”她目光一动，转向光身后的亮，“塔矢君，你不是答应我要与光仔分手吗？为什么还来缠着他？”
　　“不是的，我……”亮急着解释，但被光打断。“妈，你说什么？你之前去见过亮？”光难以置信地盯着母亲。
　　“是，”事到如今美津子只有和盘托出，“那个姓绪方的棋士给我打过电话，他告诉我你们俩的关系，于是我找到塔矢君，拜托他跟你分手。”
　　光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一般定在地上，动弹不得。难怪亮那时对自己若即若离，遭到误会也不加辩解——他用那个误会巧妙地将自己阻隔在真相之外，一切皆缘于他对自己母亲的承诺。曾经单纯地以为自己才是最痛苦的，却没想到亮将所有的苦痛一肩扛起，只换来声言要好好爱他的人远去的背影。
　　光将空洞的眼神移到母亲身上，发出的声音好像不属于自己，“先表白的是我，让你难过的人也是我，我才是你的儿子，可是，”他指着亮，“为什么要折磨他？为什么让他承受一切？”
　　“进藤光！”
　　光最后一个字音还未出口，脸上已经挨了一记狠狠的掌掴，美津子愣住了。光慢慢睁开眼睛，看清面前的人——是父亲，是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父亲。这连名带姓的一声怒号，是进藤正夫整晚说的唯一一句话。
　　光低下头。身后一言未发的亮走过光身旁，来到美津子面前。
　　“伯母，”亮脸上看不到一丝表情，“我今天来只是想送光生日礼物而已，本来不打算送的，但已经买了，所以……光他并不知情的。伯母，”亮轻轻咬了一下嘴唇，“我答应您的事情，绝对不会反悔。”
　　亮向着美津子鞠了一躬，“抱歉给你们带来困扰，我告辞了。”
　　要笑啊，不在乎是否只有今晚，我要对他微笑，笑着祝福他，然后笑着离开。
　　亮转身，擦过光肩膀的一刹那，亮的唇边绽开淡淡的微笑，俨如凉风中绽开一朵纯白的水莲花。
　　“生日快乐，光。”
　　生日快乐，光……是序曲，也是终章。
　　美津子目送亮离开。亮最后的微笑像极了与自己会面末了那一抹笑容，轻盈，绵软，只是这一次，他没能忍住眼泪。

　　亮的步频越来越快，后来，他跑了起来。
　　事实上与光错肩之前，泪水就已经拦蓄在眼中，它们很合作地没有掉下来，为此亮很感激，但他不知道该感谢谁。
　　而现在，或许是被风吹干了，这些眼泪竟然消失了，亮无法解释这一现象。
　　我的悲伤……哪里去了？
　　突然脚下被什么绊到，身子一软继而整个人摔倒在地。
　　这一跤跌得周身酸麻，也在一瞬间震落了本已凝结在眼眶中的泪水。
　　“好痛……”
　　细碎的刘海之下，泪流满面的笑容。
　　笑的感觉……居然会是这么痛。

　　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没有碰地上的棋盘，在桌前坐下。
　　光把亮送的仙人掌摆在桌上，手指轻触着那些柔软而尖锐的刺。光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无力——最想保护自己的人伤害了自己最想保护的人，但母亲和亮所作的决定无一例外地出于对自己的爱，然而说出爱的自己，却不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眼角的余光瞥到桌上的宫扇，光将它拿在手中，下意识地把玩着。眼前又出现那张令人怀念的笑脸。光似乎可以看到，窗外，夜幕中，灼然的紫瞳，飘动的黑发，乌帽白服，遗世独立，唇边笛管流淌出幽咽般的笛音，弥散成一片皎洁的月华。
　　佐为，你在哪里呢？
　　你在怪我吗？怪我不给你下棋的机会。你在遗憾吗？还未下出神之一手就再度消失于这个世界。
　　你离开时是怎样的神情？是微笑？是流泪？你消失前说了什么？是埋怨？是嘱咐？我没看到，也没听清。
　　那时，在棋院的资料室看到秀策的棋谱时，我曾经那样声嘶力竭地祈求神，让我回到刚刚跟你见面的时候，然而，我知道，神并没有也不可能降悯于我。
　　光拖过棋盘，一白，一黑，交织出那个清风飞扬的早晨。举首望去，对面人已不在，只留下那盘未完的棋。
　　这副残局，何时能补完呢？
　　习惯了有人陪伴，就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个人会一直留在身边，想要好好珍惜的时候，已经做不到了——对佐为是这样，对亮也是这样。进藤光，真是学不乖。
　　佐为将围棋引入我的生命，而我为了追赶塔矢亮，闯入了职业棋坛，可以说，今天的我得以诞生，一半应归功于亮。
　　那么，我的出现对于亮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想听他亲口说出答案，光握紧宫扇柄，这一次，我决不放手。

　　亮关好门，在门廊里坐下。
　　今晚的事，亮责令自己不再去想，事实上也是多此一举——每天为了头衔战忙得昏天黑地，哪还有时间和精力沉湎于情感纠结。
　　亮本也很犹豫要不要去见光，理智最终没能抵过内心最迫切的愿望。当事件过后，理智重又主宰起亮的思维。亮意识到，今晚自己的行为很是唐突。
　　假如因此影响到光和我的棋战，那今晚的事将是我塔矢亮作过的最糊涂最后悔的决定之一……
　　忽然电话铃声响起，惊醒了处于遐思中的亮，他起身接电话。
　　“……妈妈？”亮有些纳闷，母亲这么晚了来电话做什么？
　　听筒那边没了下文。亮刚要开口，母亲的声音缓缓响起：
　　“小亮，我和你爸爸……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