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开始》水晶蓝雪

30、第 30 章

　　围堵在棋院门口的记者获悉对局结果后，有一部分散开了。亮在工作人员的挡驾下从剩下的欲进行采访的记者丛中挣脱出来。（光出来的时候工作人员也如法炮制了一番，不过这是后话。）
　　上午还是碧空万里的晴天，不知何时变得阴霾欲雨。踯躅在傍晚华灯初上的街头，亮察觉到落在身上丝丝密密的雨滴。
　　七目半，为什么会差这么多？我和光之间什么时候拉开了如此之大的距离？
　　自己印象中，初学围棋的光，每天与自己在会所对弈的光，北斗杯中征战的光，还有闯入本因坊循环圈的光，光的棋风厉烈，甚至凶悍，然而也不乏不动如山的沉稳，宛如一座峭壁，崖顶燃着熊熊火焰。而今，亮面前的光，执棋落子灵动如水，幽渺如岚。
　　这就是现在的光？这就是我本熟识却仍参不透的光？一抹清冷的笑容在亮的唇边绽开。
　　看来，我选择离开你是正确的。
　　我以为你需要我的保护，我以为我可以凭一己之力杜绝伤害你的一切，现在我才发现，我只是把你拘禁在自己所勾画的一个荒凉的世界中，用名为“爱”的锁枷牢铐着你。
　　原来，我很自私……
　　此刻亮眼中的光正如数年前光眼中的自己，明明望其项背却又感到遥不可及。
　　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只不过是金色刘海下在自己身上上驻留的目光，还有如日光照耀下的海水般时刻包容自己的那份温暖。
　　头颅中好像有个正在充气的气球，沉闷地胀痛着。前一天晚上就潜伏在身体某处的热度，在隐忍地下完一盘棋之后，又肆无忌弹地发作出来。
　　我没有太阳般巨大的万有引力，我知道你迟早有一天会挣脱我的束缚，飞向更加广袤的宇宙，但却还是祈求这一天不要来得太早，期限最好是……永远。
　　渐渐攒集变大的雨点打在火烫的身上，冰冷得生疼。
　　我好累。光，救救我……
　　身体向前一倾，亮的意识如将灭的萤火，滑入吞噬一切的无边的黑暗当中……

　　光踏进家门的时候，身上滴滴嗒嗒淌着雨水。
　　“光仔！”“惨不忍睹”的儿子令美津子声音高了八度，“你下雨不知道打伞我早就见怪不怪了，可外面的雨至于把你淋成这样吗？”
　　“那有什么办法？我是慢慢走回来的。”光一脸无辜地接过母亲递来的毛巾。
　　“什么？你……”美津子无法想象自己缘何生出这么白痴的儿子。
　　“前面也有雨，就算用跑的也还是会淋湿啊。”光解恨般地用毛巾搓拽着湿淋淋的头发。
　　美津子正要质问儿子是否下棋下坏了脑子，一旁的父亲突然语重心长地说：“光仔，对局输了也别放在心上，你的路还长着呢。”
　　“噗哈哈哈……”光一把将毛巾掷在地上，笑得不可理喻。在父母疑惑的眼光中，光转身上了楼，直到进入自己的房间才完全收敛了笑容。
　　没办法呀，光自嘲地撇撇嘴，谁让我一想着塔矢亮行动就完全不受控制呢？
　　换好衣服，光从一堆只有自己可以区分的杂物中拖出棋盘，开始摆今天与亮得对局。突然间手机铃声响起，光拾起手机——屏幕显示是亮的号码。
　　猛地翻开机盖。“喂，塔矢吗？……咦，是的，我是进藤光，你是？……什么？哪家医院？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光揣起手机，飞奔下楼。
　　望着脸色骤变的儿子，美津子吃了一惊。“光仔，出什么事了？”
　　“塔矢昏倒了，我去医院看看！”光穿好鞋子夺门而出，母亲变了调的呼喊被抛在身后，“光仔，伞……”

　　手机里传来的声音非亮而属于一个陌生男子，光的不安油然而生。两分钟后他已经冲出家门向着陌生男子所指示的医院奔去，完全没想到要问问这个送亮到医院的男子姓字名谁。
　　可恶，亮，光咬紧牙，你到底打算把自己折磨成什么样子？
　　光一口气跑到医院，向服务台打听后便直奔亮的病房。
　　推开门，光看到一个男人背向门站在床边。听到开门的声音，男人转过身。“进藤棋士来了？”
　　“是你……”只需一眼，光立刻认出他就是那天和亮在一起的手捧鲜花的男人，不用说，电话一定是他打的。
　　“你见过我吗？”男子诧异地挑起眉。
　　“那天，在街角，我无意中撞见你和塔矢见面……你该记得的。”
　　“哦，对了，原来那次你也在，我没发现。”男子歉愧地一笑，“我是宫坂长陆。”
　　“他的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是长时间疲劳和感冒引起的高烧，”宫坂回答，“现在热度有所减退，还需要留院观察。”
　　“真是，”光轻声埋怨道，“这么大的人还总让人为他担心……”
　　光走到病床边，俯下身端详着床上躺着的人了无生气的脸。亮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额头满布着细密的冷汗，眉心纠结出几条淡淡的皱纹。光用毛巾为亮拭去额上的汗。亮无知觉地微微喘息着，仿佛正挣扎于不可脱离的梦魇。
　　光搬了把椅子在亮床边坐下。“为什么……你救了他？”光吐出一句没营养的问话。
　　“我不救他，难道任他倒在路边自生自灭？”
　　“不，我是在想，为什么刚好是你？”为什么你不是我？因为你是他的心上人？我竟然连这个也嫉妒，光嘲笑般地拨开遮住眼睛的刘海。
　　“是啊，真的很巧……”宫坂有些好笑地抓抓头发，这都怨我自己——如果不是我用照片要挟塔矢亮，就没必要给自己招来这种麻烦。因为他是塔矢，所以我不能不在乎他的生死，这算良心的谴责吗？
　　“这里有你就好了，我先告辞了。”宫坂向光欠了欠身。
　　“你……不留在这儿陪他吗？”光有些惊讶。
　　“为什么我应该留下陪他？”宫坂的惊讶不亚于光。
　　“因为他喜欢你……”光心头发酸。
　　宫坂不可思议地盯着光，继而淡淡一笑，转身向门走去。“这不是个好笑话啊，进藤棋士。”
　　光不明就理，“你是他的恋人，不是吗？”
　　宫坂在门前停住，扭过头来，“如果我说不是，你相信吗？”

　　宫坂步出病房，不再关注光脸上的表情。事情的出乎意料令他有点想笑。
　　宫坂实在没想到光会这样误解自己和塔矢亮的关系。已经跟塔矢摊牌了吗？可是塔矢为什么不否认呢？
　　宫坂突然意识到，亮虽然不肯向自己低头，但他还是从心底顾忌着光。明明想要保护对方，到头来的结果，是分手。
　　光看到自己后安之若素的表现令宫坂有些意外。虽然是误会，但当情敌站在自己面前时有可能表现得这么平静吗？
　　不知进藤知道自己和塔矢亮相识的原因后会作何反应。
　　事实上进藤也好，塔矢也好，二人都是在以自己的方式为对方着想，只是这种着想的方式令宫坂郁闷——面对接踵而至的压力和考验，是承受？是反击？真是如出一辙的二人，宫坂笑了，他们无一例外地选择了承受。
　　不过，算了，宫坂轻吁一口气，这一回合我已经赢了一半了，塔矢。
　　红色跑车驶入医院停车场，熄火，绪方出了车子，匆匆向医院大门走来，与一位黑发男子打了个照面。
　　记忆的阀门就此打开，绪方停下脚步。
　　“你是宫坂吗？”
　　黑发男子止步，转身。前面的人，似乎是院生时代指导过自己的棋士。
　　“绪方……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