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械与暴怒者》渤润

2、001

　　面前又是漫长的走廊。
　　借着从大厅华丽的落地窗中洒进的月光，比斯曼可以看清手里的灯盏，光滑的黑色柱状圆柄上托着个椭圆的白色灯球，相连的部分有一只可旋转圆环，轻轻拨了拨它，灯光逐渐明亮，灯球变得略温但并不烫手。把灯擎起来，柔和的灯光打在走廊两侧垂地黑金红三色交织的帷幔上，有轻微穿过长廊的风，拂过脖颈和帷幔长长的触地流苏。
　　比斯曼不自然的用脚碾了碾地面，她的脚底传来些许磨砂感，很明显这是条被人走惯了的路，但却像突然被荒废了一样在表层浮了一层轻灰。
　　——砰——咔哒，身后隐藏在帷幔下的门像往常一样合拢，转身折回，比斯曼试图将门重新拉开，毫无例外的，没有任何收获。依靠着稍亮的灯光，她在黑暗里磕磕绊绊地摸索着前行，长廊里的细风在门关上时就停住了，纹丝不动的幔布上显现出了一些棱角和边框。
　　哦，那些是画框。比斯曼在心里自问自答道，不知道过了几百辈子的老古董，褪了色的男人女人，老得连颜色都掉了，哪有谁会看这些。
　　不对！比斯曼陡然从思路中惊醒：那后面是画像？我为什么会知道？我来过这儿吗？——我在哪儿？
　　像一只被突然袭来的苍蝇拍吓到的绿头苍蝇，比斯曼在混乱的思绪中慌不择路，踉跄着跑了起来。
　　“真可惜——”
　　她猛地向后回头，看见一个有鹰钩鼻的男人从幔布后走出来，像蛇一样苍白冰凉的脸扯出一个抽搐似的笑容，他举起法杖，嘶嘶着说：“真可惜——”。

　　像条离水了的鱼一样从床上坐起，比斯曼摸到床头柜上的杯子狠狠地灌了一口凉水，用被子裹紧了自己然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将法杖抓起来挥了挥，制作在天花板上的星象图隐隐亮起来，滚动着组成了时间。“噢，才三点半。”比斯曼一边抱怨着将法杖粗暴地扔回床头，“真是该死的噩梦！”
　　自从老管家瓦恩摩出现在她面前，比斯曼从工业文明来到魔法世界已经有五年时间了，但无论是拿在手里挥舞的棍子还是毫无逻辑的魔药学，以及比生理周期还要精准的每个月造访的噩梦，都让比斯曼很不适应：
　　当然，一个喝惯了苦药汤的人当然没有充足的脑力条件去理解圣甲虫翅膀和红蜥蜴指甲所能发生的化学反应。
　　尽管有噩梦的持久骚扰，但比斯曼依旧认为她只是占用了可怜的布莱特姑娘的身份而不是壳子，因为她有像自己十岁时一样的长相，胎记，因写字磨出来的老茧和十八岁的思维。而瓦恩摩管家坚持认为，自家小姐略有早熟是因为她被过去的经历吓蒙了脑子。

　　维玛可是广阔的斯堪拿帝国中的一个中型城市，气候温和，四季长春，有苍翠的树叶，嫩绿的草芽和穿着淡青的姑娘。
　　清晨，窗外传来了大鸟愤怒的敲击声，比斯曼将被子理顺得毫无褶皱的贴服在床单上，然后四下寻找被她踹下床的法杖，“再等会儿！”她费劲的将法杖从门缝里抠出来，挥了挥，“绳锁速开——”窗户应声而开，大鸟扑了进来，将清晨的露水抹了她一脸，飞到鸟架上又不满的叫了两声。
　　“宝贝儿，这当然不怪我，我没有阻止你去找女朋友约会的权利，但你必须记得按时回家，防御咒是不会因为你而改变的。听话的孩子才有资格被宠爱——”比斯曼拖长了声音，在来自威鲁克的黑羽巨鹰的食盒里装入了大块的牛肉和水，它们是为巨鹰准备好的早点：“别瞪我，亲爱的疾行，你相信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比斯曼转身打开雕花木门，沿着楼梯走下，老瓦恩摩已经将早点摆在了餐桌上：“早安，布莱特小姐。”他温和的笑着，站在楼梯口，两鬓花白却依旧身形笔挺。
　　“早安，瓦恩摩先生。”比斯曼笑道，她拢起裙边坐在桌前，用叉子敲了敲桌面“您不一起吗？”“很荣幸有您的邀请，布莱特小姐，但您知道的，我是个管家。”瓦恩摩冲她眨眨眼，“祝您用餐愉快。”比斯曼无奈的耸耸肩，目送老瓦恩摩离开。
　　比斯曼当然知道瓦恩摩是位管家，她从未将这位温和又博学的老先生视为仆人，虽然他总恪守着些在她看来并不重要的守则，比斯曼曾多次提出请几位仆人以减少他的工作，但这位老管家从未同意过，即使她拥有足够的金币。
　　同样的，五年的时间，也足够让布莱特不再执着于称呼问题，虽然六岁生日时从金石商行寄来的家徽上明确的标注着她被认可的灵魂印记——比斯曼奥森，但老管家依旧坚持称呼她为布莱特：寓意着明亮，鲜艳，生机勃勃以及愉快。多么美好的祝福！每次谈到这时老瓦恩摩总显得极为愉悦。

　　维玛可城直通城门的主干道上，马车来来去去，在闹市区各家商铺大大小小的红房顶之中，炼金师工会尖尖的黑金屋顶尤其显眼。
　　跨过几条街，从庄园的花园后门转出来的比斯曼想要去那儿逛逛，在这之前，她抬头时看见了一家刚开的新款长袍专卖店。
　　“上午好，美丽的姑娘，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新款工作便袍，提供定制服务吗，夫人？”
　　“当然，您可以挑选您喜欢的款式，完成后我们会帮您送到家中，只需要一个小时。”
　　敞亮的屋室，干净的落地橱窗，木制的工作台上雕刻有淡紫色的蔷薇花纹，几匹颜色淡雅的布料从紧贴天花板的橱柜里铺下来，像是高高低低的帷幔。店主热情笑着从屋内迎出，让比斯曼不由得心生好感。
　　“素面深蓝色底料，白色领衬，第28款的样式和最简单的银扣子，三套。”
　　“当然了，工作便袍最重要的是方便。”店主挥舞着法杖指挥羽毛笔将比斯曼的要求写在工作台一边的木板上，“然后就是，让我们来量量身长。”软尺轻巧的在比斯曼身旁飞舞了一圈然后自行在她的腰上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店主走近扶着眼镜看了看软尺上留下的几个数字，“那么，您的地址是——”
　　“131号，利文斯顿庄园。”
　　“哦，那么收件人就是——利文斯顿小姐。定金三枚银币，您还需要别的什么吗？”店主抬头，微笑看着比斯曼。比斯曼稍稍一愣，从鹿皮手袋中摸出钱包，将银币放在柜台上，回答道；“当然，谢谢，不需要别的了。”
　　“好的，一个小时后为您送达，期待您的再次光临。”店主站在门口，浅笑致意。
　　从新款长袍专卖店中走出，比斯曼站在十字口拐角的街灯下，按亮了手腕上的居民通用电子信息储存器上的城市交通按钮，等待下一班的游走公车。
　　比斯曼现在居于维玛可城的利文斯顿庄园，是她来到这后从未见过的母亲名下的产业，相比于在不少古老家族的遗留典籍中都有模糊记载的重械氏族姓氏奥森，同样来自氏族的姓氏之一利文斯顿鲜有人知。这是来自空法氏族的奥森夫人的母姓，而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它只是个上流贵族的姓氏。与其他四氏族的父系传承不同的是，空法氏族的母系传承使它囊括了各种不同姓氏而大隐于市，在千年来各王朝起兴衰落的浪潮中从未衰落反而渐趋壮大。当然，这也与空法氏族啥事不掺和的家族传统有关。
　　比斯曼决定用利文斯顿的姓氏对外，她相信一位能够冠上主家姓氏的老管家带着幼主离开本族老宅而居住在别姓庄园，如果是暗有隐情，那么，这波澜下的暗涌不管是不是是家族纷争也都应该小心为妙。

　　“号外号外！黑暗机械大军入侵帝国边界，国王发布国主令希望重械氏族派代表出面商谈！号外号外！号外号外！！”五六岁的报童蹦跳大喊着跑了过来“最专业的时事咨询，最迅速可靠的即时报道，来自24时快报的一手消息，只要3个铜板，这位美丽的小姐，您不来一份吗？”
　　“慷慨的姑娘，愿伯伽尔保佑您。”报童迅速接过比斯曼手中的铜板，将一份报纸递给她，然后夸张而滑稽地脱帽行礼，又喊着向街边的另一个人跑去。
　　比斯曼展开报纸，点开上面的一段影像，心情不由得沉重了起来，在刚刚说自己姓利文斯顿之后就看到了对奥森家族的通缉令，这个世界真TM充满了奇妙的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