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遗珠》霜昭

3、沉鸢

　　（三）沉鸢
　　阿音，不要哭，不要担心，我在这里。
　　沉鸢终于醒过来，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旁边哭泣的翎音，轻声地安慰着翎音，她疲惫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她对翎音说对不起。
　　她说，她梦起自己沉溺在澄明黑暗的水中，衣衫荡开波浪如同绽放的花朵。她无法控制地下沉，下沉，看着嘴里吐出气泡，那些轻盈而透明的气泡毫不费力地冲破水波的阻碍，迅速地远离她向上而去。她想自己是不是要变成一条鱼了，那种游在粉色睡莲中间的金鱼，睁着圆圆的眼睛，慢慢下沉着，欣赏自己吐出的一串串气泡。
　　她看着水面上那只纸鸢，和十岁的她那么高的沙燕纸鸢，宽大的翅膀上画着彩色的花纹，有她最喜欢的淡蓝色和蔷薇花的粉色。放飞时，它黑色的眼睛圆圆的大大的，在线的那一端，努力地，看似自由地飞翔在蓝天白云的空中，久久地在风中飘摇，像是一只真正的飞鸟。
　　而线的那一头还紧紧拽在她手里，随着小小身体的下坠，那只漂亮的五彩斑斓的纸鸢也慢慢浸湿在水里，脆弱的薄纸被水波浸湿变得柔软脆弱，轻而易举地被撕裂。浸在水里的竹篾透出嫩青的颜色，她看着那只纸鸢随着自己慢慢下沉，下沉……
　　岸边的水中只映出一道静静伫立的粉色的影子。
　　那里站着一个挽着高高发髻的女子，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水面渐渐下沉的纸鸢，对水中女孩已经便便失力的呼救和挣扎视若无睹。直到水面的涟漪逐渐平静，她默默收起手中的手绢，轻轻擦了擦嘴边的胭脂。然后她慢慢地一步步踏进了湖水中央，冰冷的湖水漫上她的衣衫，湖水中央那个女孩沉没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她举目四望，苍苍湖水旁边只有开始衰败的一片芦苇，像有什么在撕扯着一样，她低下身子疯狂地拨开湖水，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找到什么。她鬓边的发丝已经散乱，整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在那一片湖水中，她的眼泪流出来，她对着岸上那个正努力跑过来的男人说：“小鸢不见了。”然后她笑了一下，扑通一声倒在了湖水里面……

　　沉鸢将翎音抱住怀里，她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脸上的表情变得沉稳安静。她用手指慢慢梳理翎音凌乱的长发，她说：“阿音，不要害怕，你永远是我的小妹妹。但是有一天，我们都会长大，我们会回到过去，找到当时的那个世界，让那个时候的所有噩梦归于平静。”
　　她对着翎音微笑，然后举起手臂，露出宽大袖子里一段细长的胳膊，她说：“你看我的衣袖，好像又短了一些，我觉得最近我又长高了很多。”
　　她轻轻捏捏翎音的脸颊，还满是冷汗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阿音，你比我长得还快，最近已经快到我的肩膀了。只是脸上瘦了一些，以后要多吃点东西。”
　　翎音看着她像栀子花骨朵一样的白净而含蓄的面容，想象着她在深水中泅渡回那个开放着白色花朵的池塘。
　　眼泪已经不再流了，翎音慢慢地放松着蜷缩了很久的身体，咬紧了的牙齿松开时还有一点酸痛，她开始想着长大，想着自己有一天用力推开那一碗汤药，然后可以问清楚那个女人，为什么要喂她喝下那么苦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