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遗珠》霜昭

11、萧音

　　那天夜里沉鸢离开后，翎音躺在床上借着月光把玩着那只表面光洁如同紫玉一般的排箫，她将穗子上朱红色的丝线落在手心，慢慢理顺放好。想起今天的事情还像是梦境，但是手中的排箫并没有在圆月的清辉中化为泡沫空影。然后，她忍不住坐起来，将笛子横在唇边，对着上面的孔洞轻轻吹出呜呜的声音。
　　闭上眼睛的时候只感觉到疲惫，并未想到那个男子的脸。她的心中惦记着枕头底下露出的几缕穗子上的丝线，想着它应该怎样才能发出好听的宛转的声音。
　　然而这个夜晚，她的睡梦中没有像以前一样出现那个喂她喝下毒药的女子，而出现了另外一个人的身影。那个从漆黑夜色中走来的身影，他站在一片无边墨色的森林里，脸色是苍白而冷淡的，身边栖息着一只黑色的乌鸦。
　　瘦削的，挺拔的身影，他的脸上覆着一张白色的面具，整张面具上空无一物，只有双眼处的两个窟窿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但是翎音看到他的眼睛，并不用揭开他脸上的面具，不需要想到面具下的面容，就知道他是那个把她从水中抱起的男人。他的怀抱并不说得上温暖，他的脸上似乎有着永远不能融化的坚冰，她记得他低头默念诀语时风吹起他肩头的发丝，还有最后他终于隐入重重夜色中消失不见的身影。
　　接下来的日子里，翎音在修习术法之余的所有闲暇时间都会专心去练习吹笛子。大约过了一个月，她已经能用那支笛子吹出依稀成音的曲调。

　　晨曦中，她和沉鸢坐在一面铜镜面前，为对方梳理长发，簪上发钗并整理衣衫。在这里，最开始的时候，她们被教会做好所有的事情，包括刀剑术法，梳妆打扮，步态礼仪，琴棋书画，也包括缝补纫洗和煮饭羹调。安婆婆告诉我们，这样无论以后被赋予哪一种身份，她们都能够不慌不忙地接受，然后熟练打理一切。
　　不过，每一个人都有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最后她们会发现最适合自己的身份其实只有一种。
　　沉鸢帮她把额上一缕头发挽成发辫，然后装饰上一颗小小的珠花，沉鸢看着镜子里的她，忽然开口问她从哪里得到的那支排箫。
　　翎音知道其实她早就在等我告诉她有关的一切，但她总是刻意回避她探究的眼神。
　　而这一次翎音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她将衔在唇间的一根发钗插入自己挽起的发髻，终于轻轻划动手指告诉她是有人送给自己的。
　　沉鸢停顿了一下梳理我长发的动作，然后继续低着头为我整理好落在肩头的几缕发丝：“是什么人？怎么会送给你东西呢？”
　　翎音摇摇头，她并没有刻意隐瞒，她的确并不知道那个男人的来历和去处，甚至连他的姓名也一无所知。
　　但是翎音并没有告诉她自己遇见的是一个怎样的人，温暖的或者清冷的，这对于她来说比他的名字和身份更为重要。对于那次不期然的相遇，她下意识地想把它当做自己的秘密，也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告诉所有人的事。很多东西她和沉鸢都互相分享，但是对于这件事情，她想如果沉鸢不问她，她就会不知不觉地隐瞒下去。虽然她们并未互相了解对方所有的一切，但是这种奇怪而隐秘的感触常常令她面对沉鸢时感到些微的内疚。
　　沉鸢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大约是想到翎音并未出什么事，而且雾千谷中是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更何况在这个处处深阁窈居的地方，她们所熟悉也只有垂萼居和灵帧阁周围的地方。走出这些熟悉的领域时，偶尔会感觉到一些莫名的风声以及远处飘忽而过的身影，因此她们感觉到还有一些没见过的人也住在这里。
　　“声音很好听，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用它叫我，我就会知道你在找我。”
　　翎音低着头不看她，只是默默地点点头。
　　等到下午翎音在灵帧阁默记完今日的术法之后，她突然想到沉鸢的话。她拿出排箫，站在窗边，轻轻吹奏出悠长而清亮的一声笛音。
　　大约是山谷中太过静谧，沉鸢居然很快听到了她的声音。然后她看到坐在一只鹏鸟上的沉鸢正在空中远远地对她挥手。
　　“阿音，我在这里！”
　　翎音心中不觉激动起来，想到这是她终于能用声音表达自己的意思。在她被赋予翎音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发不出任何声音，无法与人对话交谈，更无法用语言表露自己的情绪和想法。
　　而这一刻这样宛转悠扬的笛声和空中对她招手的沉鸢，像一双有力的臂膀一样将她从这个名字带给她的暗影中拯救出去。
　　她也奋力朝她挥挥手，继续调整气息吹出更加清越的悠扬的曲调。
　　沉鸢在空中微笑着，风吹起她肩上的长发。翎音看见她催动诀语，然后开始驾着鹏鸟在空中循着她吹出的曲调盘旋翻转，动作自由灵活，犹如一只真正的飞鸟，直到一曲结束最后终于落在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