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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要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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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市,五里花街。
唐漠鬼鬼祟祟地蹲街角,对着自己这具新身体的小手哈了口气。心中不禁嘀咕道:天,真是又脏又瘦!
这具身体从身高和体型上判断大约不过六岁左右,长期的饮养不良使得小小的身子随时都会被过往的东西南北风吹散。枯瘦的脸上突兀地映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对着路面上一滩积水瞅了会儿,哎,这眼估计是小脸蛋儿上最醒目的了!唐漠咬了咬干裂蜕皮的唇,一丝血迹渗入舌尖,淡淡的血腥味登时被她的感官所吸收。
她柔柔地抚摸了下自己的唇,心生怜惜,这小孩儿能活到现在可也算是个奇迹了。
从几个时辰前她“苏醒”过来的那刻开始,就很奇妙地承接了这个身体主人原本的记忆,很诡异又自然地和自己原本的记忆融合在了一起。
这种事她并不陌生。在科技并不发达的年代,人们把这个迷信地叫做“借尸还魂”,而在2010年的a国,科学家们把这叫做“意识重塑现象”,是可以人为实现的一项军事技术。她曾经就在一次任务中,意识投入古罗马时期一个统治者身体中。不过利用科技投射的“意识流体”并不完美,她们只能进入宿主的身体,却无法共享宿主的记忆。记忆对于科学家们来说,还是一项神秘的领域,就像梦境构造和捕捉一样困难。
经过长期实验,人们得出的结论就是:“意识重塑”只能人为进行操作,而绝不可能自然发生,否则其本身就是违反自然法的反自然现象。然而据本组几个腐男腐女们从某神秘国度带来的书籍中却令人惊讶地记载了很多这种反自然现象的发生,书中将其描述为——穿越。
唐漠承认现在已经无法解释自己目前这种反自然的情况了,她姑且也把这个叫做“穿越”吧!只是,如果真的是书中所写的魂穿,那么自己的□□在哪里呢?难不成已经被现在自己身体的主人占据,抑或是粉碎于空间压力之下了?
像记忆承接、记忆共享这种事,却让她觉得无比奇妙。秦三儿这个孩子所经历的过往像一张细密又模糊的网,牢牢地盘踞在属于自己的记忆中。让她更为好奇的是,她竟连秦三儿从刚出生时的场景都看得一清二楚。难道这孩子打从他娘肚子里出来就记事了?这未免太不科学了!人类最早是从三岁开始片段记忆的,就算是再怎么智慧的孩子也不可能自母体里就有生成自己的意识。
那么自己目前所要做的,除了是保护好所“侵占”的□□,还有就是找到自己的□□,返回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她相信,既然“意识”在这个时代,□□也一定被抛落于此!
唐漠一笑,托腮自语道:“不赖,幸好‘我’还能存在!”
离街角三四间门面处有家药材铺子,穿蓝袄的小伙计正忙着把摆在门外的凳子往店里搬,店门口摆着一个石制的药碾。
这时四下里还很喧闹,行人来来往往穿梭于五里街口,马蹄铁打在青石板上,发出铮铮的响声。
唐漠穿过人群走到了那家药材铺的门口向里张望——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弯着腰,将木托中黑乎乎的面捏成一个个小球,又将小球随手一抛,落入写着“回春丸”的盒子中。老者做得专心致志,对店铺外的喧哗吵闹充耳不闻。
药材铺门口那个蓝袄小童看见一个穿得脏兮兮的小叫花子往铺子里张望,没好气地冲道:“小要饭的,你看什么看呢,快闪边去!”说完一盆水就泼向“小要饭的”唐漠脚下。
唐漠低头看看被水花溅湿的布鞋,突然抬起头看着小童笑道:“刚才有个白胡子老爷爷路过这里,看了你一眼后直叹气,好像还说了些什么呢!”
小童生气地说道:“滚你祖宗十八代的,人人见你这个脏不拉几的叫花子才叹气呢!”嘴上恶狠狠地骂着,却没有立刻把她赶走,“他说什么了?!”孩子的好奇心总是第一位的。
小叫花状似害怕地向后退了几步,绞着手,低头讷讷道:“他说......他说‘小施主面目发青,恐有恶疾藏身’......”说完,飞快地抬头瞄了他一眼,又赶忙把头低下。
“你瞎说!我们家先生都没说我有病!”小童眼珠子一瞪,生气地上前就要揍那个小叫花。
小叫花吓得直往后躲,却没躲过小童抓来的手。使劲想掰开拽着自己领子的手,小叫花脸涨得通红叫道:“我没骗你!许是你家先生医术没人家高明呢!”
“你瞎说!我们家先生是人人称道的名医,多少人花大钱才能请动的!”
“我不信!忽悠人!”
“不信我带你亲自去看!哼!”
小童拽着小叫花的领口就往店铺里拖,小叫花子半推半就地进了店,嘴角一抹笑意闪过。
白发老者搓药的手停了下来,皱眉看着自己的徒弟和拉着一个小乞丐进了铺子。
“阿志,你这是做什么呢!”
听到老者的呵斥,被唤作阿志的小童终于从愤怒中清醒了过来,胆怯又委屈地指着小乞丐说:
“师父,这个小叫花子侮辱您,说有个老头看我‘恶疾缠身’还说您看不出来就是技不如人没本事!”话从小童的嘴里说出来被夸张了不少,以讹传讹这个词就是这么践行的......
“哦?阿志,你且放下这小乞儿。”
阿志瞪了一眼小叫花后,才不甚情愿地将手松开。
白发老者冷冷地看着从头到脚满身污垢的乞丐,嗤笑道:“老夫之徒阿志自小从医,勤练身体,老夫怎就看不出他有何恶疾?!从医几十载,还从未有人说过老夫技术如人!”随后目光落于小童身上,“阿志,你读书也不少,怎还会与一个乞儿大动肝火、斤斤计较!书都读到哪去了!”
阿志羞愧难当,垂首不语。
老者对小叫花一摆手,道:“从店里出去吧,莫要再来!”
这时,小叫花突然将头抬了起来,双瞳黑白分明,奶声奶气地说:“就算刚才是老爷爷看错了,先生难道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吗?难道什么疑难杂症,你都能治得好吗?”
“哈!小小乞儿居然今日质疑老夫!”老者冷笑了声。
小叫花唐漠眨了眨大眼睛,突然歪头一笑,道:“先生,我流亡到武侯县的路上遇到过一个衣着昂贵却病得快要死的人躺在路边。四肢水肿,肝区剧烈疼痛,四天没有进食,皮下有淤斑。您说,这病能治吗?”
老者眉头紧蹙,沉吟片刻,道:“毒积于内,发于表,肝毒之症,治无可治!”
小叫花听后咧嘴无声笑了起来,露出了白白的牙齿:“先生是说,这病没法治吗?”
“自然,自古肝毒者无一保命!医书中将此病归为‘死症’。”
小叫花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眯起了眼睛,道:“是吗,如果有人治好了这个病人,就说明先生医术其实并没有那么精通,确实技不如人了?”
老者骇然失色,急问道:“有人可医?”
震惊的表情没有维持多久,又摇头嗤笑道:“不可能,千百年来从未能治的病,哪里会有破解之法!”
“呵呵,可是那个人后来确实是好了,被一个从南疆商人治好的。”
“当真?!”
“自然当真!我当时就在旁边呢,听了那个南疆商人给病人的家人写了一串药方,每日午时服用,忌酒,忌辛辣。他边写边读,恰巧被我给听见了。”唐漠掰着自己的手指,数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丹参、桃仁、茯苓、三七、莪术、水蛭、鸡内金......”
抬头看了眼老者,唐漠把手放下认真地说:“再后来我和我爹快到武侯县的时候竟然遇见了那个本来就要病死的人,他正坐在牛车上和自己家人有说有笑地吃饼子呢!”
老者抖了抖,哑着嗓子小声问道:“你可能记全药方?”
绕了半天,鱼儿终于上钩了。
唐漠也不应答,看着老者,直到他越来越焦急,才慢悠悠地道:“记得,但是,记不全了。”
“不全也没关系,快把你记得的全说出来。”老者眼珠子一转,慈祥地笑着看向小叫花。
唐漠嘿的一声笑,说道:“问别人要东西,不是应该先给好处的吗?”
老者脸一绷,道:“哼,我不可能为了一个不知真假还不全的药方掏一两银子的!”一般贪财的人都会和吝啬挂上钩,若是想从这些开铺子的商贩榨取一文钱,都是件比登天还难的事儿。古来商人皆奸猾,且不傻。
“呵呵,我又没说要你的银子。”小叫花精神抖擞地回道,“我想要的,是那个!”小手指向老者柜台上放着的小盒子,盒盖上赫然写着“回春丸”几个大字。
“你要这个?”老者吃惊地看着那个年纪还不到七岁的小叫花,“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做什么和你没关系,十粒回春丸换一份药方,先生您看可以吗?”小叫花用天真又软糯的声音问。
身为大夫更是老板的老先生快速在脑子里衡量了此间的利益关系,回春丸是最常见的春药,不过二文钱一粒,成本花费更是低廉。这个小乞丐如此年幼,刚才那番话定然不会有假,再说了,自己从刚才小乞丐说的那几味药中也听得出确实和肝毒之症相克,就算真的是今日来糊弄我的,区区十粒回春丸当然也值不了几个钱。
思罢,欢快一笑,拿了十粒回春丸包入纸中,爽快地递给了小乞丐。
唐漠拿着回春丸,甜甜地道了声谢,又胡诌了十味药材的名字,老者认真地拿笔一一记录了下来。末了,唐漠突道:“先生,我看之前的那个路过的老爷爷就像神仙一样,也许你家徒弟真是有什么毒症藏在体内,没有被发现呢?古有晋景公病入膏肓的典故,病得要死了都没哪个大夫能发现他体内藏着的病根,还是一个乡野大夫最终察觉,然而为时已晚,不到半年病人就死了。”
她顿了顿,笑得眯起了眼,转而对小童说:“天下病有千万,想要防治,据咱们大越的传统,只需每日泡千母草即可。”
再看向愣住的白发老者,“先生,您觉得呢?”说完,蹦蹦跳跳地出了药材铺。
千母草是一种非常常见的抵制疾病的药草,通俗点来说,就像现代社会的板蓝根一样。但是呢,味道就没板蓝根那么容易接受了。千母草生长之时,其味芳香,入水浸泡后却恶臭无比,泡在这种草药中,身上的那股子味儿可是不容易除掉的。
老者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静悄悄地盯着自己的宝贝徒弟阿志,阿志抖了抖,一串鼻涕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