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姑有请》何金鳞

7、秦三儿和他爹

　　“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从破庙的那尊佛像后传来，紧跟着的是絮絮叨叨的声声叹息。

　　“三儿，香炉旁边那个麻子脸今早就咽气了，咳咳......”

　　皮包骨的男人脸上泛着森森的灰青，他继续对着坐在一边为自己清理已经溃烂双脚的孩子说道：
　　“三儿啊，爹不求别的，也不怕死，爹这辈子贱命一条，自打你娘跟邻村的狗子跑了之后，我也不指望什么了。”

　　他盯着孩子乌黑的脸“唉”了声，“只是，苦了你这娃娃，自小跟着我被人说尽了闲话。如今村里闹饥荒，咱两跑了出来......唉，跑出来也好啊......你在那个村里也找不到一户正紧人家肯要的......咳咳咳咳咳咳”言至于此，男人直觉得嗓子腥甜，呸出了一口浓血。

　　被唤作三儿的孩子愣愣地盯着地上那摊血迹，又听他爹继续说道：“我只怕熬不过今晚了......我的儿啊，如何是好......”

　　睡在一边的白发老乞丐被阵阵咳嗽吵醒，听了会儿子缘由后，裹紧身上的棉袄冲着行将就木的老男人道：“爷爷个熊！这眼皮子没撑开的老天爷！秦三儿他爹，你也是个可怜见的人啊！你要是不放心这娃娃，俺看他这身形还蛮适合做个小乞丐的。不如跟着俺混，保秦三儿一辈子衣食无忧！”

　　“去你爷爷的蛋儿！我娃娃跟着你混还不是一辈子被人作贱的臭要饭的！”三儿他爹挺着一口气冲道。

　　老乞丐圆脸上横肉一抖，精神十足地叫骂：“要饭的咋啦？！俺这个要饭的有棉花穿，你有不？”说完将自己那件破棉袄拍了拍，一层灰瞬间簌簌地落在了地上。

　　三儿他爹气得又咳了几声，嘟囔道：“还不是要来的！”随即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铜钱大小的玉佩，颤颤地递到了秦三儿的手里。

　　“三儿啊，我本想把这玉给扔了的，唉，你那没心肝的娘当初嫁给我的时候带了这么个玩意，她说，日后要给她生的娃娃......终是没舍得扔啊......咳咳咳......”

　　三儿他爹的眼里泛出了泪花，伸出瘦的只剩一层皮的手擦了去。“你要是想留着...咳咳......就留着，要是扔了呢，就扔了吧。”

　　秦三儿看着自己手中的玉佩，粗糙低劣的做工，实在不是一块好玉，集市上随便找个地摊花上一文钱就能买来。但是小小的玉佩上却很精细地雕了个苏字。他将手握了握，然后把玉收进了自己兜里。

　　“爹，我能给你买药了，不会死的。”秦三儿忽然低下头带着点兴奋很小声地说。男人疑惑地看着他，只见秦三儿舌头一翘，手伸进嘴里快速取出了一粒银疙瘩。

　　“咳咳，三儿，你哪来的？”男人先是疑惑，随即稀疏的眉头一皱，低声怒斥道：“你偷人家银子？！”

　　“我没有！老爹，有个傻帽晚上在东后大街上发银子，我捡来的！”秦三儿笑眯眯把银子仅仅攥在手里，“老爹，你等着啊，死不了的，我这就去上药材铺给你抓药去！”

　　老男人欣慰地点了点头，身体太乏，困意袭来，合眼休息了。

　　秦三儿忙起身，匆匆奔向东后唯一一家小药铺，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他进破庙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病重的老爹身边把他摇醒，这是进了武侯县后养成的习惯。然而这次，秦三儿摇了半天他爹，他爹也没醒过来。他抖着手探向老男人的鼻翼处，慌忙将手缩了回来，看着青黑覆面的爹，又把手伸了过去。

　　秦三儿的泪水顺着漆黑的大眼睛流了下来，刷出一道道的白痕，滑稽又可怜。他蹲在他爹的尸体旁，双手捂着嘴眼，闷闷地抽泣了起来，混在一起的鼻涕泪水被他用袖子狠狠抹去，一张脸像个花猫似的。跟着这个老男人一起混日子的时光，太像上辈子在黑黑村里的那些日子。

　　那时他还是张震东，还不叫秦三儿，他的爹也不是死在自己面前的这个老男人。那时虽然也一穷二白，但是组织每个月会有20块钱的救济，那时他和自己亲爹还能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还有温暖的棉被盖，冬天也有旧的军大衣穿。那时他的娘也没跟别的汉子跑，而是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这个该死的、奇怪的世界就像电视里常演的古代，当时他只当看着稀奇有趣，没想到是这么血淋淋的残忍。

　　有一次，他五岁那年在村里的坟头上发呆，心想着被雷劈了能来到这里，再被劈一次或许还能回去，回去再见到自己的亲爹，爷俩一起好好过日子。于是暴雨的那天晚上，他跑到了空旷的田地上直挺挺地站着，一道雷果然劈了下来，他当即晕死过去。

　　再次睁开眼，是现在的爹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坐在自己身边抱着自己嚎啕大哭。据凑热闹的人群说，他现在的爹整整哭了三天才把他哭了回来。他当时心口好像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于是再也没想过回去的事，安安分分地跟在现在这个斯文爹的身边一起忍饥挨饿，受人欺凌。这个爹，也是爹。是打他从这辈子娘胎里出来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他那个俊俏的娘跟人跑了后坚定地拉着他的手不再娶老婆的男人，更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搜饭在心口捂热了再给他吃的好人。
　　秦三儿蹲在地上，将自己紧紧抱成一团，哭得差点儿背过气去。

　　至此，世上再无张震东，而是真正多了一个叫秦三儿的孩子。

　　很久很久以后，就在佛主都以为秦三儿石化了之时，蹲在地上的小身子突然动了动。他抬起了自己脑袋，大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意，喃喃自语道：“唉，这小孩儿怎么这么磨蹭，把你爹葬了，再找个靠山才是正事吧？”

　　说完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扭动了几下身子，伸伸懒腰，跺了跺脚后，看向已死的男人。

　　“秦三儿他爹，俺先把你葬了，你看可好？”

　　言者，唐漠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