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刃》青敷

23、章二十三

　　与林子亭一席谈话之后，顾清和便窝在军部的大院里过了几天安宁日子，祁白雨没有交代事情与他做，他便也乐得清闲。只是这人惯常过劳心劳力的日子，这闲散日子，却到底是有些不习惯了。况且于顾清和而言，日子再舒服，身边没了那个人，也便就是说不上的冷清。
　　索性也无事可做，闲下来的时间，他便一个人在后院里练枪。
　　所以当祁白雨的近卫兵找到他时，顾清和正端着左轮手枪瞄着靶子射击。
　　他脸色冷峻，似乎没有听到走近的脚步声，手腕很稳，三发子弹例无虚发，砰砰三声过去之后，后院的小门处传来一阵掌声。顾清和收起手枪，转身，“想不到这里还有这样的人才,难怪兄长让我来找你。”
　　祁黛丝目带欣赏地看着顾清和,她祁家是军阀世家，识人善任的眼力一个不输一个。祁黛丝更是这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祁白雨的祖父曾感叹过，若是祁黛丝生为男子，今日把持广东军的权力的人，却就不一定是祁白雨了。
　　祁黛丝无论在个人的格斗技术、枪法，还是行军策略上，早在留德之前便比祁白雨高了一筹，几年过去，更是不俗了。
　　她的眼光也极好，光是刚刚的几枪，她便发现面前这青年的不俗。
　　所幸是祁家家规极严，也不存在争权夺利的事情，祁白雨与祁黛丝虽然爱拌嘴，底子里却认可彼此的兄妹关系，所以祁黛丝这次回来，虽然呛了祁白雨一把，却是祁家的老祖父派她来北平见识一番，也顺道助自家哥哥一臂之力的。
　　另一边，顾清和虽然从来没有见过祁黛丝这个人，只听闻祁白雨有个胞妹叫祁白芷，从小便与他争斗着长大的，私下里祁白雨也不愧于承认这个胞妹的能力略胜他一筹。然而这七分相似的面容，祁白雨纵使是没有见过这个人，也该知道面前这女人，就是祁白雨口中的胞妹了。
　　那么昨日当街杀人的，也就是这个女人。
　　顾清和挑了挑眉，饶有趣味地看着祁黛丝，伸出了手，“白芷小姐，我是祁司令的下属，顾清和。”
　　祁黛丝摇了摇头，一边褪下手上的丝绸手套，以表示尊重。"我叫祁黛丝。"祁黛丝伸出手去握了握他的手。
　　难道猜错了？顾清和惊讶地看着她，祁黛丝倒是坦然笑了笑，"留德几年，别的没学好，倒是取了个洋人名字。"
　　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白芷这个名字过于娇弱，她实在看不上眼，这白芷小姐白芷小姐地让人叫，左右好像个坐在家里绣花的大小姐一般。她在德意志国上的是军校，虽没有拿到军衔，可她的课业却是数一数二的。这换个名头回来，便是打算干一番事业的。
　　只是这与外人，却是无从说起了。
　　"兄长让我来请教你的枪法。"祁黛丝似笑非笑地看着顾清和，这人的枪法她方才略有所见，甚是不凡，然而这谁高谁低，还是要比过一场才知道的。
　　顾清和在祁白雨麾下这几年，许是祁白雨待他如幼弟，也不在他面前讲些什么上下的规矩，故而他也不曾学会甚么巴结上司的行径，闻言则点了点头。“请黛丝小姐赐教。”
　　祁黛丝笑了一声，随即脸色严肃起来，从腰间的枪套里抽出自己的配枪，上膛，瞄准，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她眯了眯眼睛，手指扳下扳机，连开五枪，除一枪偏在靶心外，其他俱都正中靶心。完了她收了枪，揉了揉手腕，做了个手势请顾清和开枪。
　　顾清和点了点头，拿起放在一旁木桌上的弹夹慢条斯理地上弹，一颗一颗金属的尖头圆身的子弹被塞进□□枪腹，填满八发子弹之后，顾清和才抬起头来，站在离祁黛丝还有三步之遥的地方，眼神冷冽，连打八枪。
　　烟火过后，孰高孰低却是彻底见了分晓。
　　祁黛丝咋舌，这枪法太好，堪比得上她在德国的教官了。八发子弹，竟然都中靶心，而顾清和所站之处，比她要远三步的距离，她纵使再心高气傲，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兄长祁白雨的确是网罗了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于是她拱拱手，“望不吝赐教。”

　　从筹划游行队伍伊始，林子亭便意识到他们着实低估了青年党在学生中间的影响力，还有他们隐藏的实力，不过短短两日，便有数百名学生加入，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作宣传的，竟连一些工人也加入了游行的队伍。
　　被抓的几个学生还被关押在巡捕房里，营救的事迫在眉睫，时间上也很是紧迫。林子亭他们两日之内又是筹划游行的路线，具体事项，还有对于政府那边可能会出现的干扰性作为去打通关节还有想好应对手段。他还有准备游行上的演讲内容，几乎连饭也顾不上吃，两日下来，人瘦了一圈，双眼底下一片触目惊心的青黑的阴影，这副样子要是叫顾清和看到了，也不知会有多心疼。
　　终于到了预备游行的日子的前夜，何其光与林子亭深夜仍在小楼商讨明日的细节。
　　这夜深人静之时，门外却忽地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林子亭吓了一跳，他虽不信些神神鬼鬼，但这夜半敲门声，也实在让人瘆得慌。何其光却似乎早已料到，甫敲门声响起的第一下便离座，去打开门。
　　来者一身蓝布长袍，外头罩着件米褐色的风衣，就着灯光下有些发白，头上戴着顶风帽，边角已经磨损，看来是戴了有些时日了，风帽压得极低，让人瞧不清面孔，门一打开他便迅速闪进门内。
　　来者似乎与何其光极为熟习，何其光态度尊敬地看着那人，林子亭正想发问，那人却抢先摘下了风帽。
　　就着灯光，帽子下是那张他极为熟悉的不修边幅的脸——竟然是失踪多日的谢遗琅!
　　谢遗琅朝林子亭弯了弯嘴角，眼里也含着笑意，伸出手去握了握林子亭的手，“叫你担心了——希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