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刃》青敷

21、章二十一

　　祁白雨坐在书房里，半眯着眼睛，懒散地靠在皮椅背上，在他的正前方，近卫的士兵正在一板一眼地上报顾清和的行踪。魏尔伦医生正在写自己的日记，坐在一旁的沙发椅上。
　　"行了，你出去罢。"祁白雨摆摆手，示意士兵出去。
　　士兵带上门出去之后，门内一时静默无言，祁白雨舔了舔嘴唇，脸朝着魏尔伦的方向，玩味地说道："不问我为什么盯着他吗？"
　　魏尔伦医生慢条斯理地写着日记，似乎并没有听到祁白雨的发问，而发问者也似乎并不在意，静静地等他写完。
　　“顾并非是不识大局的莽夫。”
　　祁白雨一声轻笑，点了点头，“是，不然我也不会让这个臭小子当军长，可惜，他一遇上林子亭的事情脑袋就没个吊用。他估计现在还在记恨我算计林子亭的事情了，哼。”
　　魏尔伦挑挑眉，“这并不是坏事。人类如果太理智，那就不是人类了。”
　　祁白雨饶有趣味地看着魏尔伦这并不常见的有些挑衅他的姿态，伸了伸懒腰，慢慢站起来，走到魏尔伦身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金发碧眼的德意志洋人。
　　魏尔伦也并不尴尬，就这么直勾勾地与祁白雨对视。
　　也不知过了多久，祁白雨忽然俯下身去，用嘴唇紧紧攫住了下方的人的嘴唇，眼神里带着一贯的野性，还有不可一世的傲气。
　　魏尔伦有些无奈，但是也并未拒绝，便迎合着他从齿间撬入他口腔的舌头，两个人蛇吻许久方才放开彼此。
　　"你今天有些不一样。"
　　魏尔伦叹了一口气，摸了摸有些发红的脸，认真地看着祁白雨，"不，我一向这样，是你从没有在意。"
　　祁白雨转过身去，背对着魏尔伦，不发一言。魏尔伦摇摇头，眼睛里有些许光芒闪过，然而最终还是闭了闭眼睛，轻声说道："我先出去了。"话毕便草草收拾了一下摊在桌面的日记本与墨水笔，径自走出去了。

　　顾清和走了以后，这本来就空荡荡的讲师寓所便显得更加空空落落的了，林子亭坐在唯一的办公桌前，正对着窗，窗外是夜色将近，吹来的风少了白昼的燥热，有丝丝凉意，还有几只蝉在鸣叫，辛苦了一天也不见疲态。
　　林子亭面前摊开了几本英吉利的原版书，他却无心备课，心里脑里尽是顾清和说的话。平心而论，现今他是打定主意要与顾清和一起了，两个人一起过日子，那人心里却没有半分安全感，这归根到底也是他林子亭的过错。
　　不仅是他留洋四年来，书信并未给顾清和如约传达他的心意，之前自家老母亲横加阻挠，而自己又退缩在后，不管他想如何弥补，这终究是伤到了顾清和。
　　那人心里有一个疤，却不愿意剖出来让他看。
　　摇了摇头，林子亭强迫自己排除杂念，专心准备明日的授课。
　　不觉间月明星稀，已是月上中天，虽然仍未有困意，林子亭却突然想起顾清和今日的担心之语，心里一软。
　　那人的担心，自己也总该承着点才是。
　　一夜无梦，虽然孜然一身，却不觉太冷。

　　翌日课堂。
　　林子亭的授课大多是讲些英吉利文学，如济慈、雪莱、拜伦一类的，这日当讲英吉利的现代诗歌，林子亭捧着几本大部头的外文书，先为学生念了一遍英语的原文，又自行翻译解读了一遍。
　　当讲到拜伦先生头戴彩巾，走上希腊国街头，未希腊民主革命献身时，在座学生都涨红了脸，群情汹涌。
　　这年头，学生的热血仿佛不要钱，总是燃起。
　　这堂上有个学生叫何其光，正是那几个夜访谢遗琅居所的几个学生之一，他霍地站了起来，高声诵道："起来，希腊的儿男！挥戈向敌人迎战！让他们腥臭的血川/像河水在脚下奔窜！"话音未落，座上响起一片掌声，林子亭目带欣赏地看着这青年，带头鼓起了掌。
　　他是欣赏这样的热血青年的，一个国家的青年，如果连这点血性都没有，这片土地才是彻彻底底地完蛋。对于这样的青年，他是不吝于赞赏的。
　　何其光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害羞的。
　　只听他又高声问了一句，"敢问先生，今日之中国，比之当时之希腊国如何”
　　林子亭摇摇头，"远远甚之，今日之中国，外有强敌，内乱丛生。"
　　何其光梗着脖子，大声说道：“那么我愿效仿拜伦先生，为中国之革命而献身！”
　　林子亭稍稍有些走神，从这个青年身上，林子亭似乎看到了当时的谢遗琅与自己，那时候他们同窗学友，俱是不服时世之人，也曾想过以一腔热血报效国家。这股血性并未消失，只是压得久了，这时候便深深地被勾了起来。
　　"青年有志，家国之幸！"

　　一上午的课并不久，时间过得飞快，下课循例是有好些学生留下来问问题的，林子亭一一耐心解答其疑问，最后人都散了，他也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东西，便打算离去。
　　"林先生！"
　　林子亭脚步一顿，回过头，发现那位叫何其光的学生仍在堂上，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他温和笑笑，“有问题吗？”
　　"不......不是的！"何其光红了红脸，有些磕磕巴巴地否认道。
　　"那是？"
　　"先生的才情让人十分敬佩，我.......我想请先生为我们的月刊撰文！"何其光虽顿了顿，“我们.......我们想通过办杂志的方式唤醒民智！让更多的人站起来，抵挡列强，救亡图存！”
　　这年轻人似乎十分容易脸红，说到这些事情眼里却又不可忽视的炽热，也不惧怕与别人对视，目光里的火焰轻而易举便能蔓延到别人心里。
　　于是林子亭笑着点了点头，应下了这件事，那学生便如得了糖果的孩童一般高兴地跳了起来，朝林子亭神神地鞠了几次躬。“谢谢!谢谢您！”
　　林子亭想，也许祁白雨并不在乎这群青年党人的性命，但是他却愿意尽最大的努力，保存中国这点难能可贵的血性。
　　这不仅是过去的自己，也将是中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