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刃》青敷

18、章十八

　　民国时期，这中华大地，旧的刚去，清帝溥仪刚逊位，宣布统治中国几千年之久的封建制告终，而北洋政府马上把持了军政大权，俨然一副主人的模样。
　　而在地方，军阀党系也层出不穷，奉系、直系、广东军.......而漂洋过海而来的洋人也不少，他们不仅带来侵略，也给这个因封锁太久的国家带来了新鲜的事物。
　　这青年党人，便是西洋的产物。
　　从前无论是军阀的人，还是地主的人，从不把这群学子当一回事，他们该闹的闹，闹完也就不了了之。直至年前那件事，方才让各方势力的人意识到——这班学生，其实是不可小觑的一股势力。
　　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其实开始人们也并不以为这是甚么大事。在上海租界，有个洋人开车上路，撞伤了一位老太太，老太太的孙子与他理论，洋人一怒之下开枪打死了那个年轻人。这事放在以前，死了也就死了，这乱糟糟的时世，实在没有人管那么多。然而第二日那个洋人却被人发现遭枪杀死在家中，身旁展着一封血书----
　　辱我杀我，虽强不忍。
　　虽然这件案子最后不了了之，洋人碍着表面的平和也不想为了一个平民大动干戈，这事情最后便被压下去了。然而在上层的人们心里，这事可瞧得清楚，但是洋人不想追究，他们也没有什么必要去对同胞赶尽杀绝。
　　然而那股狠劲却让知道这件事的官员商贾们都心里发怵。
　　顾清和猜测策划者是他们并不是凭空推断的，总理府最近与洋人签订的二十一条辱国丧权条约，各方势力早就怒在心头，现在虽不是与洋人撕破脸皮的时候，但是这样卖国求荣，摆明是与虎谋皮的行径。青年党人对总理府的怒气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之前多次上街游行，总理府的人只是一味的镇压，这压得久了，竟然真把这群学生压出火气来，干出这么件大事。
　　平心而论，这件事干得的确不漂亮，如果祁白雨自己去干，那洋人是得死，最后祸水还要清晰明白地引到总理府那边去。但是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得不承认，这事干得是让他们一吐恶气。
　　顾清和沉吟一阵，“大哥的意思是？”
　　祁白雨用手指关节嗑打梨木的办公桌，“我想送他们一份大礼。”
　　“是了，我听说你以前的同学里，有个叫谢遗琅的是不是？”

　　林子亭在前院与顾清和分手以后，寻思着马上便吃晚餐未免过早，便去顾清和院子里的书房打算看一会账本。这忙起来不知时候的人，终于看完了一本抬起头转转酸软的颈脖，却觑见窗外天已经昏暗下来。
　　虽然仍未感觉到饿意，但是林子亭也知道按点吃食总是没错的，便到厨房拿了碗白粥和一碟清爽的拌菜，聊当晚餐。这会儿天色已经大黑，林子亭料想顾清和也差不多回来了，便请厨娘替他多准备几个荤菜与米饭，盛在托盘上端回房里等顾清和一起吃。
　　菜肴用玻璃罩子盖着，也不怕凉了，林子亭便拿了本诗集，倚在内间的床沿上边看边等。看了不多一会儿便觉得有些疲惫，于是便昏昏睡过去，连顾清和是几时回来的也不知道。
　　那边顾清和从祁白雨那出来已是将近深夜的时间的，他忧心林子亭不知有没有准时吃东西，便紧紧往自己的院子赶回去。
　　林子亭睡着睡着，便觉得有些冷了，这时恰好一个人将手覆过来，手上暖暖的让人忍不住便去亲近，他迷迷糊糊间睁开眼，发现顾清和有些担心地把手放在他额头上探。
　　顾清和皱着眉，“饭也不曾吃罢？就这么挨着睡着了也不怕着凉。”
　　林子亭脑子犹不清醒，睁着眼睛看着顾清和发了脾气也没反应过来，顾清和看着这人迷糊有些呆呆的样子，只觉得这气是生不下去了，便苦笑着捏了捏林子亭的手，以示不满。
　　“林大少爷，我看我真的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林子亭这下终于是反应过来了，便安抚性地朝他笑了笑，“现在很晚了？”
　　顾清和点了点头，掏出怀表让他看，又说道：“我吩咐小卫把菜拿去热一热了，你睡了这些时候，东西早凉了，应该差不多是时候送上来了。”又伸出手替林子亭理了理衣服，才拉起他的手一起走到外间去。

　　酸枝木做的八仙桌上摆着林子亭刚刚要来的几个小菜还有白粥和白饭，另外还有顾清和另外使听差去让厨娘做的几盘点心。
　　林子亭犯了难，他今天胃有些胀，现在也不是太饿，这么些东西，如何吃得完？
　　顾清和却不管，一样一样地往他碗里夹菜，所幸他夹过来的都是些清爽可口的小菜，倒也不油腻，林子亭也不好拂了顾清和的意，便老老实实地一样一样往嘴里塞。
　　“你别光顾着我了，你自己也没吃罢。”
　　顾清和点点头，笑着夹起一大块卤牛肉，放到自己碗里。
　　“我让厨房给你炖了汤，清热解暑的，今天日头太大，你在林公馆那边晒了不少时候，该是去去热气。”话毕顾清和掀开炖盅，一股中药的气息扑鼻而来，林子亭鼻头一酸，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这人对他太好，明明是个糙老爷们，却连一些最细枝末节的东西也不忘。
　　顾清和见他脸色有点郁郁，以为是哪里难受，不放心地问道：“今日你去陪你母亲，是不是让为难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子亭摇摇头，顾清和又问道：“是有甚么烦心事情？”
　　“不是......”林子亭觉得若是自己再说不出甚么理由来，这人就要想歪了去了，“我只是觉得——我......又哪里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顾清和哑然失笑，停下了碗筷，郑重地看着林子亭，“我对你好，是因为我由心底里喜欢你，爱你，你可以对我没爱情，或者不稀罕，都与我无干，我就是喜欢你这个人。”
　　林子亭不是第一次听顾清和说这些话，承诺或是宣言，这个人一直在说，也一直履行得很好，他却不免想到之前因为陈老夫人从中阻挠而生的那些干隙，才知道这人是说的真的。
　　“我......我也爱你。”
　　这话说得小声，若不是顾清和竖起了耳朵听可能便忽略过去了，而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甚么。林子亭从来脸皮薄得很，他顾清和向来没羞没躁，一些让人听了要脸红的情话他说了便说了，也不觉得哪里不对。然而林子亭却不是这样的，这人从来不会诚实表明自己的心意，哪怕是在乎得紧了，也是自己一个放在心里捂着捧着。
　　“你，子亭你再说一遍可好，方才我没听清楚。”
　　林子亭红了红脸，故意气愤道：“你这不是欺负人？没听清便算了。”
　　顾清和也不好得了便宜又卖乖，连连道歉，又把那人搂进怀里，望着那人头顶的发旋，心里一派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