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刃》青敷

16、章十六

　　要说林家到底是甚么样的身份背景呢，它虽则在北平也算得上是名门望族，然则行事之间，仍是要看政界派系之间给不给面子。林子亭的祖上是藏书世家，辛亥年间那件大事之后，林子亭的父亲林斯锴当机立断，把家产投给了当时西洋那边传过来的出版业。也算是吃到了这口头啖汤，大赚不少。
　　然而这行身份上勉强算个商贾，实际上也没多少影响力。
　　祁白雨若真想从中使些甚么手段，陈老夫人却是无能为力的。

　　这日日头正好，林公馆的门房正打着瞌睡呢，平日里也没多少人上林公馆来拜访，特别是少爷出去几天，来的人更是门可罗雀。这突然见着一辆轿车往大门这边驶来，一个激灵便醒了过来。
　　轿车越驶越近，门房这一瞅吧，司机是个生面孔，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权贵，这轿车可不便宜啊，看门看久了，这来来往往的名车也见得不少了，故而这门房也有些见识，认出了这是美利坚进口来的西洋汽车，能用的人非富即贵。
　　车驶到近前来，门房便走出自己的小屋子，正打算问一问来头呢，后座便打开了，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家的少爷，林子亭。
　　林子亭面上带着笑，看着惊讶的门房，点点头“李叔。”
　　门房嗫嗫嚅嚅地问了声少爷好。
　　随后车上又下来一个人，门房一看，是顾家的少爷，顾清和，再想起前不久他才拦过他进门的事情来，脸色便有些尴尬。顾清和却仿佛不记得那天的事情，只是摆着一张目无表情的脸站在林子亭身旁。
　　“李叔，我回来瞧一瞧母亲。”
　　“诶，好，好。”
　　这头也没他什么事了，门房便回到自己的小屋子里呆着去了。
　　林鸣听说林子亭回来了便急急忙忙出来迎接，这大热天跑得满头大汗的，林子亭有些好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着急，我又不会跑了去。”
　　林鸣红着脸笑了笑，又窥了窥一旁的顾清和的脸色，抱怨道：“少爷您可不知道，您这一去老夫人发了多大的脾气啊，我们这些下人可是好些年都没见着这阵仗了。”
　　林子亭一听，叹了一声，“我现在便去见母亲，你替我招待一下清和。”
　　话毕转过头去看顾清和，顾清和点点头，“我去那边等你。”

　　陈老夫人这会儿正在佛堂念经，这是老夫人老来的习惯，林子亭也没甚么可着急的，便在外头厚着，这一等就是一个小时过去了，里头的老夫人早就听到了消息，她偏生慢慢悠悠地在里头念着经，林子亭也不急，便顶着日头在佛堂外面规规矩矩地站着。
　　这午后的日头灼人得很，没一会儿林子亭便额角发汗，林鸣拿清水洗了帕子，递给林子亭擦擦脸。
　　林子亭摆摆手，只拿袖子微微擦了擦额角的汗。
　　又过了一会儿，老夫人方在林珊的搀扶下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母亲。”林子亭低头叫了一声。
　　“嗯。”陈老夫人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等很久了？”
　　“没有。”
　　“陪母亲去园子里逛逛罢。”
　　“好。”林子亭接过林珊的活儿，搀着老夫人往后面的园子里去，下人们也识相的没有跟上去，好让母子俩说些私话。
　　这夏日炎炎的，池子里的荷花倒是开得好，陈老夫人也喜欢荷花，总觉得这话儿既素雅又高贵，甚是喜爱。
　　这一汪清凉碧水里，几支花骨朵娉娉婷婷地立在那里，几方荷叶便映着那柔柔的水色，在水面上微微浮动。
　　陈老夫人站在池边看了许久，林子亭便站在一旁静静地等着老夫人开口。
　　“唉——”
　　“子亭这次回来，可是有十分把握说服我了？”
　　林子亭摇摇头，“并无。”
　　老夫人拍了拍林子亭的手，示意他往树荫下的花几木椅走去，林子亭扶着老夫人慢慢地走过去，坐下来。
　　老夫人仔细地瞧了瞧青年的眉眼，那年勉强还算个半大的孩子的人现在五官长开了，显得更加秀拔。其实去英吉利这几年，林子亭已然有不少变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家中乖乖巧巧的小孩子，虽学会了反抗她的命令，却也让她看到些让其欣慰的变化，多多少少是成长了。
　　“先前我托那警察厅厅长去讨人，你知道了想来会是觉得母亲所托非人，那周云逸也并不是甚么好人，你却不体谅母亲的苦处，母亲丢了儿子，也没个音信，向谁讨去？”陈老夫人摇摇头，语气有些沉重，林子亭听得心里发酸，只是紧握了握陈老夫人的手，道：“让母亲担心了。”
　　“如今你回来，定是得了那司令的话儿罢。那权贵既要留你在那边，那母亲也无法，只是你得答应母亲两件事。”
　　林子亭几乎是猜到陈老夫人提出的两件事是甚么了，然而他还是点了点头，“母亲请说。”
　　“一，林家不能绝后。二，林家的基业不能败在你手里。”

　　顾清和站在桂树下等得百无聊赖，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的，虽然林子亭让他相信他，然而他却总是忍不住要往坏了处去想，战场上不知多少次死里逃生了，说实话，他不怕什么枪林弹雨，他就怕死得不明不白，就像那一次一样。
　　他心里既担心老夫人再次用甚么手段威胁林子亭，要他与他断绝来往，也担心林子亭受些甚么苦处，甚么委屈。
　　这几个小时过去了，期间林鸣有出来给他斟茶递水的。他小时候与林子亭交好，这林鸣他也是见得不少了，朝他打听罢，他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顾清和便只好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等林子亭出来。
　　直到日头西斜，晒在身上已不那么烫人的时候，正厅拐角处终于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子亭换了一身衣裳，清清爽爽的，手里拎着个皮夹，臂弯里还抱着几本书，甫一见到顾清和便朝他轻轻笑了笑，“可劳驾军长大人久等在下了。”
　　林子亭可是难得说这样的俏皮话，然而顾清和这时候却没了那份调戏回去的心思。
　　他说不出话来，林子亭这幅样子，是下定决心要跟他一同走了吗。
　　他设想过这个未来，然而真正面临时，心情仍然是复杂的。他的子亭为他放弃了家中的庇佑，放弃了在母亲前承欢尽孝的机会，也放弃了今后养儿育女的喜悦，他肯陪他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过日子，陪他一起走下去。
　　从今往后，他们两个只有彼此了。
　　顾清和甚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紧紧地抱着林子亭。
　　而林子亭叹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心里的忧虑，轻轻地回抱住了顾清和，安心地享受着顾清和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