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安梦》304的猪

2、拒婚？ 都说了，我

　　槐安回过神来，确定自己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小心翼翼的提醒温枋。
　　“温先生，蒙您厚爱，槐安无言以谢。但我只是善小楼里一个丫头，往白了说，就只是个洒扫仆役罢了，担不起您这份垂青的。”
　　温枋的眼底有着希翼，张口欲说什么，却被槐安飞快地打断。
　　“更何况，槐安自幼起便身孱体弱，父母也曾携我遍求名医。求访多年方才得知，此乃是由娘胎里带出来的心疾，气血运转不畅，时有逆行。体质虽经多年调理，已如同常人无异，但终究先天不足，平日里行止也益加小心，行走不敢奔跳，起居不敢无状，饮食不敢随意。先生当也知晓，槐安虽貌似文静，却也绝非娴谧女子，凡此种种，无不是当年大夫悉心忠告，不敢不从亦不得不从耳！”
　　无视于温枋惊诧的目瞪口呆，槐安缓一口气，再接再厉地揭自己老底，认真非凡，也不知话里是真是假。
　　“杜博士曾断言，槐安非长寿之相。此言绝非虚假，当日众多大夫名医也均循循告诫，罹患此症者，唯心宽方可长岁。天若假幸，可平安健康活至双十，而三十岁之后的年月，多一日都是老天爷闭着眼睛赐的！”
　　杜博士自诩天上地下的事情全知道，天下地上的事情知道一半，学识渊博众所周知，但比学识渊博更众所周知的却是杜夫子痴迷于命理算术，人送外号“杜半仙”，乐于为周遭众人推推盘算算命。不管算得准不准，老杜由面相得出的这个论断却是深得她心的。
　　庄槐安是个短命鬼。
　　不折不扣的。

　　“槐安……”
　　愣了半晌，温枋才回味出槐安话里的涵义。掩饰不住惊诧，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表情，不知道说什么好。
　　“槐安，你不用说，说自己是……”
　　槐安笑笑，替自己倒杯茶润喉，嗯，讲得有点太过火了。眼角瞥到洒金的扇面晃了晃，随着主人的呼吸微微起伏。
　　“温先生，是不是觉得槐安不识抬举，寻言推托，或是跟您绕圈子？”
　　温枋没有答腔，只是看着手里的青花瓷小茶杯，胎薄如纸，对着明亮处便可发现是半透光的上上等瓷器，雪胎青花，外沿边钩着繁叶牡丹，却只觉绮丽而无半点俗艳。据说一窑的小瓷里也出不了几个极品，更何况要凑成这样一套茶具，所耗千金绝不为过，够得上贡品的级别了。如若不是跟前这任性胡闹的幸王府世子吃穿用度都讲究得不行，就绝不可能出现在一座书院的藏书楼上。
　　一阵安静，只听见偶尔鸟儿归巢时传来的扑楞声。还有旁边睡着的少年不耐地翻翻身，槐安不自在地挪一挪。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尴尬时段？
　　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淡淡的泛白，慢慢旋而转之，浅青色的茶汤映成漂亮的碧色斜面，不知欣赏出什么真谛来了没有。
　　槐安犹豫着是不是要解救精致漂亮的茶杯，她还是很喜欢这套茶具的，到时候缺一个就不吉利了。
　　……要不算了，茶杯不吉利，总好过她自己不吉利的好。
　　正在胡思乱想间，看到温枋终于小心地放下茶杯，而不小心溅出几滴茶水。
　　“槐安，好像从未听你提起过身体不适。”摆明了就是不信的样子。
　　“应当算还好，十年调理至今，也该有些效用才对。还请温先生代为守密，几年来虽未刻意地隐瞒，但让主家知道了也还是不好。我还有三年的仆佣契没完呢。”
　　“小王爷……还有杜博士他们知道么？”
　　“所以要请温先生守密呀，若是杜博士知道了，肯定得让我回家。我可还没在善小楼呆腻呢！”完了！嘴太快了！后悔莫及呀！
　　“所以，还是想留在善小楼吗？”所以说，别以为每天读着四书五经的书生们是死脑筋，其实呢，精得很！
　　“呃……算是吧。”
　　槐安觉得自己笑得假假的，只能努力不着痕迹地调整得更诚恳些，“不，温先生，和您想的并不完全一样。只是我觉得，再也没有比善小楼更适合我的地方了。”
　　“以上种种，并无半句虚言。我是真正的肩不能担，手不能提，闺中女红更是一窍不通。身无所长，能够在善小楼谋得差使，遇上小王爷和温先生，是槐安的三生有幸。”
　　“身无所长这话，不像是你说出来的呢，平时的槐安向来是当仁不让的。”温枋的目光温吞如丝，绵绵长长。
　　“什么当仁不让，那是大家不笑话罢了。就拿这算学来说，你们所称奇才，不过是从小就学了，不曾忘记过而已，也不曾专门做过什么钻研究竟的活儿。多是些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的。”
　　槐安扮着笑脸东看西看，就是不看温枋，还是觉得躲不开让她有些不自在的目光。

　　温枋沉吟着，面前的女孩显然主意坚决，虽然也带着无所适从的尴尬。忽然觉得自己也尴尬起来，带着不遂愿的一份不甘心。
　　尽管比不上幸王府的天胄富贵，温氏也是当朝大族；自己虽无世子尊荣，但也是锦衣玉食；从小聪慧异常，师从一代名儒，十八岁即高中解元，倜傥风姿不让他人，也是向来被围绕在中心的主子，从来有求必应——似乎，从不知道被拒绝的滋味。
　　现在尝到这滋味了。
　　有些不太好受。自嘲的笑笑，温枋忽然想知道槐安的真正想法，无论如何，自己该算是个绝大部分人眼里的金龟婿。而这女孩，再怎样的才情四溢算筹无双，无论如何，也只是个丫头罢了。
　　不太委婉的直接拒绝，原来真的滋味不好。只是个丫头而已。
　　“槐安姑娘，可是觉得温某今日所说太过唐突？”无法故意装出洒脱的笑容，温枋尽力维持着淡然平和的表情。
　　“温先生，不是跟您想的那样。”槐安提壶为他续上茶，斟酌着回答，“槐安自知福薄，不敢贪心。说起来，也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是不想成了别人的包袱罢了。现下就很好，自给自足，月钱虽只有几个，但够养活自己。既是先天的疾病，天老爷自然会有安排，是不是能平安过了二十，是不是能顺利到三十，就不想那些了，该来时自然也就知道了。再说，我已经比大部分人都要幸运。在善小楼，开眼就是书，想看什么，跟杜博士说一声也就成了，多少的读书人都没我这份福气呢，书院里几千学生哪个不羡慕。”
　　忽地又笑笑，想起那些几乎要淡忘的很久之前的事情，“槐安自小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知足，学会不奢望。照旁人的想法，有温先生的垂青，一个小丫头就算不欣喜若狂也该心满意足了，可是槐安不敢。我只敢踏踏实实过现在有的日子，善小楼的生活很好，知足了，也不奢求其它了。”
　　温枋隐隐有些肃然起敬，知足二字，谈何容易。若是温家知足，自己又怎会匆匆奔波太仓，只为小小一介县丞。
　　“槐安，你当真只有十七岁吗？听你说的话，会以为是个过不惑知天命的老人的。”
　　“您缪赞了，只不过是小老百姓家的寻常日子罢了。温先生远行在即，槐安无以为送，以茶代酒，祝先生一路顺风，前程锦绣。”
　　眼前豪气干天的姑娘一饮而尽，茶杯见底，温枋也有些被感染，只得暂时抛开自己的思量，饮尽茶水。

　　槐安站起身，为温枋再续上水，侧身施礼，笑道，“先生慢坐，若是别无他事，恕槐安现行告退，该为小王爷评卷了。”
　　温枋回了半礼，依然是儒雅而真诚的笑容，“槐安，如果他日路经太仓或杭州温家，还请不要忘了让温某有机会还你这三年来泡的一手好茶。”
　　“先生多礼，槐安告退了。”

　　“回魂了，还看，都进去里间老半天了。”不知什么时候韩群醒了，掀开扇子在手里把玩着，伸个懒腰坐起身，四周天色渐渐昏黄下来，夕阳快落山了。
　　温枋苦笑着微微摇头，自嘲一笑，“正如小王爷所猜，莲艇一败涂地。这样也好，至少了无遗憾。哈哈。”
　　“我到现在也没有想通，就这么个丫头，也值得莲艇兄心心念念大半年的？还耽搁了行程，不怕还没上任就回头被人参一本？”
　　韩群嗤笑一声，顾自把玩精致异常的牙骨绢扇，在手指间上下翻飞，漂亮地打着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