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丫头而已 我现在只是 ...
-
一、丫头而已
夕阳满天。
金红色的霞光为目光所及的每件事物平添一抹橘色的晕圈,静谧里温润着一种暖色调,与楼外的春末夏初的青葱色调对比鲜明。归巢的燕雀不时扑楞而过,却也无法打搅廊下靠着栏杆闭目养神的少女,十六七岁,泰然素之。
包括洒扫庭除的伙计和执掌勺厨的大师傅在内,庄槐安是善小楼里唯一的女子,也是唯一能够大模大样在善小楼的后院三楼上闭目养神的女子。
就连冠纶书肆的顾大掌柜和格致书院的秦山长也不能,亦或,是不敢。
庄槐安当然不是什么尊贵的小姐。
她只是善小楼里一名普通的洒扫仆役。只负责后院三楼的洒扫除尘。
善小楼是格致书院的藏书楼,冠纶书肆的支持加上书院本身的背景使善小楼成为足可与皇家“澜昌阁”相媲的藏书之所,“北澜南善”。据说善小楼的匾额还是某个大人物的亲题。
至于善小楼的三楼之所以成为格致书院禁地,那完全是因为被所谓大人物看中,将其作为偷懒的书房了而已。
背后的楼梯上传来一人刻意的脚步,伴着低声的交谈。
槐安暗叹一口气,一大早就有人给打过招呼了,该来的还是要来。槐安闭着眼顺手抓起本书,轻扇几下,定下心。
“槐安,你可好惬意呀!”来人抚掌笑道。
槐安起身施礼,将来人引至花桌前笑着回应:“哪有什么惬意,私底下偷个懒也让人瞧见。叫温先生笑话了。”
身着灰色长衫的温枋含笑回半礼,却没有落座,欣赏着丫环为他沏茶的身姿。槐安的个子比之这年纪的女子更瘦高些,容貌身段均算不上出众,难得的是一身才学锦绣却深藏不露,甚至常常让自己生出几分惭愧来。
旁边的小仆三祥将手里的提盒放在桌上,嬉笑一声,“若连槐安偷懒也怕人笑话,那才真叫笑话呢。是不是,温先生?”不待人回应,又转向槐安,青衫小帽,鬼头鬼脑的一拱手,“有劳槐安姐姐代三祥伺候小王爷了。小王爷还在用功吗?”
槐安朝里间厢房抬抬下巴,手里替温枋倒茶,漫不经心应道:“用功着呢,有一下午了。也不知与周公下了几局棋。”
“哈哈,槐安这话可不爱听,我才打会儿小盹就被你琢磨成睡猪一样,有损本王形象啊。”屋里传出清朗的少年声音,带几分懒洋洋,似是未醒透。
十四五岁的少年公子从精绣的落地屏风后悠悠的转出身来,俊雅的面庞上还带着几分稚然,脱不去几许天生的贵气,让人不禁感叹这个年龄的漂亮无分男女,男孩也是可以用美丽来形容。少年身上虽然套的是格致书院里最常见的青色学服,细看却是豆青的上品蜀锦裁就,腰下坠着拇指大的一只小玉龟,半长的头发细梳了几股小辫总于脑后,绑着与玉龟同料的玉发系。
“免礼。”韩群朝数人微微摆手,挪出几步,又躺倒在槐安布好锦垫的靠椅上,伸着懒腰,“莲艇兄,今天梁载先生授公开课于稷下讲演堂,想来兄必斩获颇丰。”
“是。”温枋点头,在下首落座,“梁先生不愧为百晓先生门下高徒,见解自是精深,鞭辟入里。莲艇得与先生促膝而谈,不知羡煞书院里多少教授学生了。只可惜我过几日就要上路赴任,俗务繁多,无暇分身,不然倒是可以乘此良机与梁先生多多讨教。此番讲学至少还有大半个月呢。”
“啊?!温先生要出仕了吗?去哪里?做什么?——哎哟!哎—哎呀!”
三祥一惊一乍,兴致勃勃凑起热闹来,话还未说完却被韩群坐起来一把折扇敲得满脑袋包,也不敢走开,只是抱着头东歪西扭地闪躲。
韩群无视三祥委屈的表情,漂亮的脸上挂着笑容却看不出喜怒,眯起眼,扇子直指右侧的楼梯。
“去!没见正和温先生说话呢,别在跟前讨厌。小五都在下面伺候一天了,下去替他会儿。只放你半天风,还学会撒野了都——槐安!你回来!没让你也下去,还有事。”
“小王爷吩咐。”本来蹑手蹑脚跟着退下的槐安一脸无辜地转身回来,垂首侧立。
“吩咐你个头!”韩群不小心溜出半句与身份不符的粗话,低头在袖拢里摸索半天,抽出一个纸卷。
“喏,拿去。你晌后布置的作业,十题算学都做完了。现下就评评,我先眯会儿,评完再叫我起来。”
少年不无得意地躺下,题着“富贵闲人”字样的洒金折扇“唰”地打开,遮盖去白皙秀气的面庞。
“这就好了?今天怎么勤快起来了。”
槐安嘀咕一声,看着题目迅速心算起来。十几天前准备的题目,与其花时间去记答案,还不如再算一遍快些。
“槐安,我想——槐安?”
“哎。温先生请讲。”
温枋有些犹豫,槐安显然还沉在数字运算里,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踌躇一下,却更知道错过现在就没有其他机会了,行程已经耽搁,自己明天必须回城准备启程赴任了。
“槐安,能先和我说会儿话么?”
“是,温先生请讲。”
温枋看着槐安放下手里纸张,垂首端坐,恭谨的态度显得无比认真。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怪异,却也说不上来什么。
等了等,温枋没说出什么来,只是喝茶。楼上安静着。
槐安瞄一眼做心理建设的温枋还在那边低头琢磨,暗叹一口气,决定速战速决。
“温先生莫不是有什么要事要……?”
“槐安!”
槐安话还没说完,却被突然抬头出声的温枋吓半跳,顿一下,还是抬手替他续上一杯茶。
温枋看着槐安的眼睛,目光温文,也藏着不易察觉的灼热,“槐安,听说你是江南人?是湖州人氏?”
“是啊,虽说籍贯湖州,却是早年离家,故园只在梦里了。”
“那也是多年没回过家乡了,不知槐安可有打算近期回家省亲?重回故里看看?”
槐安眨眨眼,有些恍然大悟,自己也琢磨了一下午,就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开场,于是笑道,“我在湖州早已无亲可省了,当年离家就是因为双亲已亡,了无牵挂,才来到善小楼生活至今。”
“那,那槐安可有打算再去江南看看?”
温枋显得有些急切,不自觉向前倾身。
槐安小心保持着脸上的笑容。
“温先生,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跟槐安讲?不妨直说。”
“莲艇承蒙小王爷赏识,举荐太仓县丞,不日即将启程。”温枋握着茶杯的手稍稍有些抖,暗自用温热的茶杯熨去手心沁出的薄汗,定下心神,“不知槐安是否有意同行?同是江南,当可缓解槐安的思乡之情。”
槐安表情中展现着适时的惊讶,善意提醒他。
“温先生,槐安是善小楼的人。契约未满,不得自离。”
“若是,若是槐安你有意,莲艇自当向杜博士求去,想来老先生也不会阻挠!”杜老先生是格致书院里掌管善小楼的老博士,算起来是槐安的直属上司。
不待槐安说什么,温枋又接道:“更何况小王爷也承应了,只要槐安点头,他自会想法子拿到你的契纸。”
“小王爷承应了哦……”
槐安瞄一眼盖着扇面似乎睡得不亦乐乎的少年,心底鄙视一下。
“温先生,槐安幼年离乡,陈年之事不堪回首,也无心再回旧乡。只能多谢温先生美意了,也谢过小王爷的好意。”
“不不,槐安,不是让你回家。而是……是……”
温枋有些吞吞吐吐起来,目光游移在桌面上,不敢看槐安。末了,似乎是下了定决心,又抬头,眼神也坚决了起来。
“还请槐安姑娘恕莲艇冒昧。莲艇此来,实是想请问姑娘,两日后我即出发赴任,不知槐安是否愿与我同赴太仓?温某家中虽有贤妻,却也恭良淑德,必不致委屈了姑娘!”
一口气将心意说出,温枋只觉得几日来如鲠在喉的感觉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长长的舒心。但看到面前女孩一脸瞠愣的模样,一颗心又吊了起来。
槐安眨眨眼,没回过神来,倒不是因为这些话,温枋有意求亲的消息韩群一早上来就告诉了她,也让她早作思虑。叫她略略吃惊的则是温枋这个谦谦君子向来儒雅内敛,今天说话却直奔主题,实在不是他的风格。
莫非是真的着急上心?
没等槐安想通,温枋就紧张起来。
“槐安,不知你意下如何?”
“槐安?”
“可我只是个丫头而已!”庄槐安下意识地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