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固所愿也 有些迷迷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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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迷迷糊糊地半睡了会儿，直到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脸上毛手毛脚。
槐安掀开眼，乍然看到韩群因近在咫尺而放大的脸，烛火映照下明明灭灭，有些吓人。在自己脸上毛手毛脚的正是韩大少爷的手。
“我醒了。”说了句废话，白皙的手指还是在脸上指指点点。
开罪不起啊开罪不起，我忍！槐安在心底默念，能屈能伸才是人生真谛，处世之道。
韩群没有摆出那张平素里对外的无害笑脸，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的脸，又揉又捏。
“你也就这张脸上还有二两肉了，瘦粼粼的。”还不甚满意地上下扫一眼，在眼睛周围改揉为戳，“最近又没睡好？底下乌青好像又重了，有定时吃安神药吗？安大夫特地加了蜜糖在里面的。”虽然说的是疑问句，用的却是一种否定的陈述语气，十分怀疑她在按时服药这件事情上的配合度。
忍，我忍！不就是戳几下脸嘛，没什么了不起的——“哎哟！轻点，手下留情啊！”吃痛两下，忍不住就缴械了，眼泪都出来了，没办法，她怕疼嘛。
“温先生呢？还在外面？”连忙转移话题，不在吃药问题上深入下去，槐安小心抱着脸，不让人继续虐待。
“早走了，书院里学生先生送行的一大堆，致美斋摆了五六桌烧尾席，这会儿八成正热闹着——后悔吗，槐安？”
槐安慢腾腾地起身，向里挪了挪，让出半张湘妃榻给韩群靠着坐好。把半长的头发打散了重新整理，一抬头正好看到少年闪烁不定的眼神。
“一样的丫头，哪里不是差使。后悔什么。”再说你也没让我后悔呀。
后半句话在喉咙滚了滚，咽下去。
韩群扯扯嘴角，慢条斯理道，“谁说是一样的丫头，前几天温枋慎而重之地答应说要用轿子娶你进门的，虽然只是侍妾，半个主子总好过丫头命，是不是，槐安？”
开玩笑，她要敢说是就真的死定了。
麻利地给自己打着麻花辫，不以为然，“天底下还有比我更好命的丫头吗？我怎么不知道。”
韩群脸上终于有丝笑意，摆着扇子假斯文，“那倒也是，我还真没见过你这么有谱的丫头，赖妈子说你养得可比一般人家的小姐夫人还金贵不少。话又说回来，槐安啊，杭州温家的侍妾怕也不是普通大户家的夫人能比得呢……”一副欲言又尽的模样。
侧首打着左边的辫子，槐安配合地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哦？还请小王爷赐教。”
“杭州温家，说来可就话长了。”象是忽然间起了说书的兴致，少年一下一下抖着二郎腿。槐安叹气，外面那些传言幸王府世子礼仪风度无可挑剔的人绝没有荣幸见识眼前的这幅场景，哪里还有贵气逼人的小王爷模样，整一个就是纨绔子弟的料。
韩群的声音低低哑哑，像是说给自己听。
“杭州温家，百年大族。残宋年间以行商起家，什么赚钱就做什么买卖。前元攻下临安城前，温家就转投了蒙古人，给他们提供那些只有南人才懂的的奢侈物品。乱世里能生存下来的家族不多，温家是个种翘楚。后来大新朝起来了，温家一面做着蒙古贵族的生意，一面也不忘了赚新朝的钱财，跟着前元的渡船过河，也绑着新朝的舢板。以后嘛，新军攻破大都，定都于新长安，温家一直是站在最前面的，开国功勋，封侯萌子。百年以上的富贵大家，又在大新朝里开枝散叶了。
“温枋虽然不是正房所出，但却是温家老头子老年得子，是温老头宠在手掌心里的宝贝小儿子。据说从小聪慧，十八岁就是浙江解元，提起温家的十一郎，无人不知谁人不晓，风头一时无两。若不是后来因缘际会成了我的伴读，这会子怕不已经在庙堂之上为君谋国策了。
“真是不简单，对不对，槐安？”韩群抬头，扯出散淡的笑容，灯烛摇曳，玉色的面庞看起来有些半透明。
槐安手底一顿，只晓得温枋家底不差，杭州人氏，却从来不知道竟然还是如此大来头的人物，温家的大名头怕是连三岁小儿都知道。再一顿，抬眼就看进少年散漫看不出深浅的眼底深处，明白其实自己只需要听着就好。
“我父王听说了才名远播的杭州温莲艇，觉得自家儿子顽劣如朽木，已经赶跑了七八个教习先生，也应当有个人看着好好收一收性子了。正好就有那么巧的事情，温家大公子途径鄱阳湖，双方竟然于滕王阁上巧遇。就这么着定下来了，十岁的儿子有了个二十岁的解元伴读，逃都逃不掉。想来温枋才是那个该郁闷的人，堂堂解元莫名其妙就成了伴读，主子还是个十来岁的小毛孩。多无聊啊，从此以后，什么秦楼楚馆什么风流倜傥，只有一个任性骄扈的王府世子给他惹祸捣蛋要他善后擦屁股，呵呵。”
韩群隐藏起一丝的些许怀念，换上惯常的嬉皮笑脸，一伸手扯散她才绑好的麻花辫，“槐安，仔细看看，你也是俊俏的，十七了，到了嫁人的年纪了。”
“去！”槐安拍开试图扯散另一根辫子的毛手，低头重新打起麻花辫。
“别兜圈子了，我的小王爷，到底想什么呢？”
不耐烦的态度，根本不像个丫头的本分，韩群丝毫不以为忤，拉过丫头的手玩手指。
“你后悔吗，槐安？后悔吗？只要你点个头，我现在就让三祥去追温枋……”
“重君。”槐安只有在极少的情况下才会叫韩群的表字，比如说，要生气的前兆。
动一动，没能把手抽回来，也就随他去了，槐安的笑容显得真诚，“我知道你吩咐三祥回府的事了。而且我也还想留在善小楼。”
韩群一怔，没有言语，手掌慢慢收紧。
槐安脸色没变，继续道，“而且我也很久没吃府里的荷叶酥了，馋得很。”目光放在榻旁鸳鸯桌上的食盒，不知什么时候带进屋的。
槐安微微皱眉，手有些疼，忍下来，坦然看向韩群黑亮的眼睛。
“如果有人问起，知不知道就说不知道，看没看见就说没看见，愿不愿意就说不愿意，同不同意就说不同意。我一直记得的，重君。愿不愿意就说不愿意，我记得的。”
烛火的灯芯跳了一下，摇曳阴影，韩群想叹气，有些恍惚。
第一次认识的时候，春风懒散里，仓惶躲人的小男孩窜进藏书楼的仓库，窗户缝隙里看到一群仆役大呼小叫地经过，哈哈笑起来乐开怀，一回身却看见十几岁的丫头直愣愣站在书架后，张口结舌。男孩情急下掏出袖笼里的点心塞过去。
“你吃过我的荷叶酥了，一会子有人问你看没看见就说没看见，知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听见没？！不许说见过我！”男孩一猫腰又从书架下钻了出去。
“你就为了半块荷叶酥把自己卖了！以前是这样，今天还是这样！”韩群回过神，挂起惯常的笑容。
槐安面不改色，动动手腕，“我饿了，重君。先垫垫肚子好不好？”
“手痛了？那这样呢？”韩群没理会，一把抱住她，不怀好意地在她好不容易养出肉的手背上啃一口，立马显出半圈牙印。
“韩重君！”槐安终于忍不住，甩开圈住自己的手臂。跳下榻，叉腰看着吊儿郎当的少年，气势还不错。
韩群笑嘻嘻，无赖道，“我也饿了呢，一起吃，好不好？”欺身而近，越过她把食盒盖子挑开，码得整整齐齐的荷叶酥，粉嫩而青翠。
“来，吃一个。”一块酥糕塞了她满嘴，见到他眼底的浅浅得意，槐安很怀疑一直都有把自己当成猪来养的目的。
自己也啃了半口，韩群满足地躺倒在湘妃榻上，吊了几天的心开始放下，转个念想，又兴致□□来。
“猜个谜，槐安。猜谜时间。”
槐安撇一样躺得四仰八叉的少年，不置可否，随他玩得高兴。
“猜猜，堂堂温十一郎解元为什么匆匆忙忙就任一个小小的太仓县丞？”
鬼知道为什么，当官嘛，总是好的。虽然对温家来说，一介县丞是在犯不上让自家子弟出马，温枋曾说其家训曰“不遇非常之情况，子弟不可轻易入仕”。太仓也不见得是什么好地方，江南水乡而已，离湖州倒是不远，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来着，只除了……等等！
“你说温家平时做什么生意的？”
“商人嘛，什么赚钱做什么。现在最赚钱的应该是海路贸易，贩丝绸瓷器纸张去天方、安息、大食等地。王府上也有分子在里面的，每船都分红不少。”韩群笑嘻嘻地回应，似有若如地提醒。
槐安眼前一亮，打个响指，“造船！是造船！太仓刘家港！温家既然跑海商，自然要把造船的职务攥在手里，至少也要能搭上线才行！”
韩群吃惊地睁大眼，马上又眯起来，半晌不言语，只是看着一言断定的丫头。
得不到回应，槐安不确定起来，“不是吗？我瞎猜的。”
韩群慢吞吞地又爬起身，有些心不在焉，“是，太是了。怎么不是呢？那你再猜猜，为什么是温枋去太仓，而不是其他人呢？”
槐安不假思索，伸出三个手指。
“原因很可能有三。第一，这证明温枋在你这里磨练五年后终于进入到温家的决策中心，至少是接近了决策中心。第二，证明前阵子谣传朝廷要在北方扶持几个泉州、明州一样的港口一事千真万确，至少温家已经开始行动了。还有第三——”
槐安犹豫一下，终于弯下最后一根手指，“第三，这也说明，温家可能觉得已经没必要在幸王府继续投资下去，温家要从你身上撤资了，重君。”
韩群眨眨眼，整个人塌下来倒在她腿上，埋着头叹气。闷声抱怨。
“你可以偶尔不这么聪明一下的，槐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固所愿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