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非罪·乱世红妆》一叶藏山

4、幽幽冷香识欢颜

　　师太为她取法号为静莲，正式收入门下，成为众位弟子中最年幼的一个。
　　峨眉派的弟子都是带发修行，素衣白冠，一片惨惨淡淡的白色，实在是寡淡，南宫偏爱艳丽的衣衫，师太念着她年幼，又是昔日同门师妹的血脉，终究不忍责怪。
　　后来大约是风陵师太觉得让大家都穿白色确实不是很养眼而且有失人性，便在门规中废止了这一条，当她向大家宣布这个消息时，峨眉山上简直炸开了锅，大家为了表示庆贺，纷纷拿出自己最鲜艳的衣服穿上，峨眉金顶一夜之间焕发出别样的光彩。
　　南宫欢颜呆在峨眉山的结果就是，吃了整整六年的素食。那些年正是长身体，又是对肉最向往的年纪，却偏偏要遵守那些戒律清规，不得开杀戒，所以只能可怜兮兮的啃着青菜萝卜，无比凄惨。于是她每次看着头上盘旋的鸽子时都想把它们打下来，烤着吃煮着吃炖着吃清蒸着吃油炸着吃各种吃，但是一想到会挨板子，她还是生生忍住了这个念头。
　　当她还俗下山之后，她已经习惯了吃素，就算有人放着一大堆烤鸽子在她面前她也能念一声“阿弥陀佛”，然后熟视无睹。
　　父亲经常来看她，因为自从婉词去世后他就没有回过无欢城，而是装成郎中治病救人，或者扮作道士云游四海，时不时就云游到峨眉山，将女儿接下去玩耍几天。
　　欢颜一直很期待父亲来接她，那样她又可以赖掉几天的早晚课。
　　每次父亲接她下山游玩之时她都会默默记下路线，回去后便偷偷约了师姐溜下山来，领略人间美景，对此师太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弟子们胡闹。
　　有一天她在峨眉山下发现了一只浑身雪白的豹子，南宫欢颜还从来都没有见过毛色如此纯净的豹子，不由玩性大起，想了个办法将它捉回了峨眉金顶。
　　那时她以为豹子和她们一样也是吃素的，就喂它吃萝卜和青菜，结果那头可怜的豹子泪眼汪汪的望着大家，无声地控诉。
　　不过虽然那头豹子不吃喂它的东西，但是它却十分的温驯，南宫欢颜拿着蹴鞠逗它，扔出去，让它捡回来，再扔出去，再让它捡回来，不亦乐乎。对她而言这似乎是除了父亲来接她下山之外最有趣的事情。
　　但是好景不长，很快麻烦就找上门来。
　　不知道第几次把蹴鞠扔出去的时候，那个球居然滚出了院子，雪豹也欢呼一声随之跃了出去。然后随之追出去的她就刚好看到峨眉大殿门口站了一个白衣飘飘的身影。
　　真的是玉树临风、白衣飘飘。
　　她第一次觉得，居然有人能把白色穿的如此好看。
　　那是南宫欢颜第一次见到寂然。他一身白衣，手执折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风度翩翩。
　　他笑着开口：“可以把我的雪豹还给我了么？”
　　此时南宫欢颜已经与那头豹子建立着深厚的友谊，自然舍不得还回去，可是东西是别人的，强占的总归是自己理亏，但是她还是扁了扁嘴：“就不给！”
　　“哦，好厉害的妮子。”来人邪邪地笑了一声：“拿了别人的东西不还，峨眉派一向是如此教导弟子的吗？”
　　南宫欢颜心虚的看着年轻公子，生怕他要去找风陵师太告状，立刻装出无辜的样子：“这位哥哥，我错了，我这就把小雪还给你。”
　　“小雪？”年轻公子饶有趣味的念着这两个字。她慌忙解释说：“就是我给那只小豹子起的名字。”
　　他听后温柔一笑：“小雪，挺好。”
　　就在这个时候风陵师太不知怎么出来了，一见到那个公子就客气的叫了一声：“苏公子。”
　　能让掌门师太尊称一声公子的，普天之下恐怕没有几人。
　　只是堂堂宰相不在京城，跑到巴蜀之地的峨眉山来干什么？看来这白衣飘飘的少年来头不小。
　　“幽幽冷香识欢颜，这小姑娘身带异香，莫不是南宫城主的千金南宫欢颜？”年轻公子微微凑过来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这闻香识人的功夫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他的鼻子比狗还灵敏，虽然她觉得这个比喻有点大煞风景。
　　不过，自小住在无欢城，没有接触过陌生男子的她被人陡然叫出名字，颇觉惊诧。却是那个白衣公子先笑道：“你周岁的时候我抱过你，没想到已经长这么大了，眉心长朱砂痣的人很多，但你身上的香味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我一闻便晓得了。”他一合折扇，随着风陵师太走进大殿，从容淡定地翩然落座。
　　原来是父亲的朋友，那到底是该叫哥哥呢还是该叫叔叔呢？关于这个称呼的问题，实在是让她纠结了许久......
　　后来他允诺可以将小雪留下来陪她玩几天，这让她开心得不得了，终于不再纠结，开口甜甜的喊了一声：“哥哥。”
　　父亲听闻此事后，哭笑不得：“这样你就被收买了？”
　　她不服气地反驳：“既然你们是忘年交，就说明年龄的差距是有的，所以我喊寂然叫哥哥也不算乱了辈分。”
　　小妮子伶牙俐齿也让南宫隐有些无奈。

　　“公子不在京城，怎有空到蜀川来？”师太奉上新焙的峨眉雪芽，开门见山地问。
　　“皇上昏聩，听信小人谗言将我贬谪至此，不过因祸得福，要不然寂然怎有空闲在此品茗。”年轻公子淡然一笑，如庭前花开，流云卷舒，有着说不出的神采。
　　“公子远离帝都也是一桩好事，远离杀伐争斗，对公子修身养性、消减戾气多有裨益。”
　　“多谢师太提点。”他悠悠喝完茶水：“只是在下身为千香阁主人，自然是要秉承师训，心系苍生，怎可因一己之安乐而弃天下于不顾？如今朝纲崩坏，奸佞当道，大靖也没有几天太平日子可过了。”
　　风陵师太面露忧色，苦口婆心地劝道：“纵然公子心忧天下，也应善待自己，难道公子忘了将军是怎么死的吗？”
　　“师祖之事寂然不想提及。”他起身告辞：“寂然只是上山寻找丢失的坐骑，本无心打扰师太，如今已经寻见，就不必多留了，过几天我再上山把小雪带走。”
　　不谙世事的欢颜听不懂他们之间的对话，只觉得峨眉金殿里的空气都变得忧伤了起来。

　　【后记】
　　炉中的香燃尽了，雪歌撤去了案上的香炉，船舱里依旧弥漫着郁瑾香的气味。
　　“苏相，讳埙，字寂然，京城人氏。夫人所言，当是前朝右相吧。”
　　落下一枚棋子，我含笑点头。
　　“承让了，这局棋是我赢了，先生请喝茶。”棋盘上，黑白错落的棋子胜负已辨，红泥小火炉上，紫砂茶壶里已能听到水的微响。
　　水沸，一线明泉牵着热气冲入薄如蝉翼的瓷杯中，茶叶翻卷着，在杯中起起落落，宛如旋舞的蝴蝶，一缕冷香沁入心底。
　　“好香的茶。”慕瑶赞叹道。
　　“那是当然，这是惠安从普陀寺带过来的名茶，据说那棵茶树是一百多年前普陀寺方丈亲手种下的，吸纳了佛寺的灵气，故而茶香绝妙，今年只得了这一抔，就算是天子也未必能尝到。”
　　“夫人焚的郁瑾香，也是千香阁独有的香料，在下猜想夫人绝不是等闲之辈，莫非夫人是千香阁的人？”
　　“先生可真是见多识广，我曾在千香阁呆过一段时间，学得一些制香之法罢了。”我将泡好的茶水递给慕瑶：“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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