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寂之塔》雨满衣

36、第三十六夜 自然之神

　　“桑席，你应该明白的。我……是永远都无法像人类那样去爱的。”伊莎贝拉轻声说道，一字一句，犹如最锋利的利剑，直直刺入了桑席的心中。
　　是的，是的。她是神祗，是永远有资格俯瞰人类的高贵神祗。冷心冷情，淡漠洒脱。所以她才能一直都如此冷静的面对一切。
　　桑席嘴中发苦，眼角泛红，撕心裂肺的疼痛从心脏传递到全身，但含在喉咙里的那声质问却再也问不出来了。
　　你既然无情，又为何要做出有情的虚像，让我独自沉沦，你却冷眼旁观。
　　曾经的美好生生化作了静默的黑白，最后的祈望被自己所否定，桑席眼睑半阖，慢慢的，慢慢的从唇边绽开了一抹悲伤地笑容。
　　“费利克斯，毁掉界灵之碑吧。”
　　“……”费利克斯抿唇，似乎有些犹豫踌躇。他能看出来桑席在说着违心的话语，他虽不懂得桑席和伊莎贝拉之间的感情，却明白此时此刻，桑席怕是和自己当年选择吞噬海尔米一般痛苦。
　　“费利克斯，你能做到的。”伊莎贝拉误解了费利克斯犹豫的原因，以为他是不确信自己能否毁掉界灵之碑，轻瞥了一眼缄默的休，她开口解释道：“你拥有的那位大人的刻印，毁掉界灵之碑并不难。”
　　费利克斯一愣，显然没明白伊莎贝拉所说的“那位大人的刻印”是怎么回事。
　　休站在费利克斯的身后，眼神闪烁，他轻轻抬手拍了拍失神的黑发少年，待到对方转过头，便柔和的微微一笑。
　　“按照她们说的做吧。”他淡淡的说着，仿佛在给予费利克斯信心似的，捏了捏他的手。
　　费利克斯别无选择。
　　暂时放弃了思考伊莎贝拉所说的刻印之事，他走到界灵之碑的跟前，伸出胳膊，吸了口气，将双手放置在流光内敛的石碑之上。
　　在将魔力注入的时候，他不可自抑的回想到了十七年前的光景。
　　金发少年最后的笑容是他一生的痛，而今桑席是否也和他一样，忍受着这种蛰心的钝痛，无能为力的让挚爱的人离自己远去。
　　呼吸微微一窒。
　　费利克斯回首，发现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注视着他手下的界灵之碑，看着石碑一点点华光暗淡分崩离析。
　　除了桑席和休。
　　黑发女子的眼神从未离开过伊莎贝拉的身上，而休，他自始至终，都眼眸深沉，若有所思的看着伊莎贝拉。
　　费利克斯不明白自己为何一瞬间有些失落，此刻他的心境黯然，脑海里乱糟糟的回荡着多年的记忆，海尔米的影子，收养自己的平民夫妇的影子，弗瑞阿亚诺和尼娅的影子。
　　以及，休的影子。
　　这个人突兀的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以强势的姿态打乱了他原本平静的生活。无法自制的开始习惯，无法控制的开始依赖，等到费利克斯反应过来，他已经沦陷在了休的温柔之中。
　　费列克斯无法想象，若是再经历一次海尔米那样的事情，若是再让他失去休，他该怎么办？虽然隐隐有些知晓，自己对休的感情和对海尔米的不同，但无论是哪一个，都让他无法承受。
　　在桑席哀切的神情中，费列克斯感受到了自己的过去。他知道休很强，强到完全不需要他的保护，明明是极其富有安全感的一个人，但他却丝毫安心不下来。进入遗迹之前的矛盾冲突也是，休闪烁其词的隐瞒也是。
　　恐惧，不安，彷徨。仿佛随时会失去对方的感觉，从未消失过。
　　界灵之碑的光芒越来越灰暗，透明光滑的表面在费利克斯魔力注入的时候，慢慢发皱剥落，不到片刻，就剩下了光秃秃的内壁，歪歪曲曲的古神语从石碑上消融变淡，直至融入了空气之中化作粉砾。
　　遗迹的魔法结界随着精灵树的枯萎和界灵之碑的消失剧烈的动荡着，构筑了天空之城的砖墙也跟着一块块分解落下，整个精灵遗迹都处在一种随时会崩溃的危险状态中。
　　梅提亚很焦虑，也很痛苦，他不能反抗精灵族崇敬的自然之神维奥拉的决定，但也不甘心就这样看着辛辛苦苦维护了多年的圣地化为废墟。他期许的注视着维奥拉，希望这位伟大的神祗，至少能挽救一下枯萎的精灵树和生命之泉。
　　可是他注定失望，因为他现在所面对的，已经不是自然之神维奥拉，而是一个普通的，被困于阿斯加特的亡魂伊莎贝拉。
　　栗发少女歉意的对着梅提亚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能为力。转而对着费利克斯低声说道：“谢谢。”
　　费列克斯手脚冰凉，失去了太多的魔力让他有些眩晕，但他还是坚持站在原地，神情复杂的看着伊莎贝拉。
　　他虽和桑席有着触动的同感，却比桑席看得更清楚。
　　伊莎贝拉牺牲了自己的一切，放弃神位，抛弃神格，义无反顾的离开雅格拉亚，只为留在桑席的身边，陪伴着一个人类度过一世。她或许在最后给了桑席最残酷的结局，却又为桑席创造了最美的回忆。
　　神不懂情爱，也无法和人类一样为了感性而疯狂，但伊莎贝拉，已经倾尽她的一切去学习怎样爱一个人了。
　　只是桑席身在其中，兀自沉于逆境，迷茫绝望。

　　“伊莎，我妄自囚禁神灵，逆天而为不惜触犯神禁，你是不是，一直都恨着我。”
　　黑发女子向前走了几步，想要伸出手触碰着对面之人柔软的脸颊，指尖却穿过了已经模糊不清快要归于自然的虚无灵魂。
　　伊莎贝拉始终保持着温婉的微笑，即将消逝的神祗配合的抬起手虚虚的捧起桑席欲哭的脸，俯下身，和她额头相抵，声音柔和。“桑席，我从未恨过你。即使被阿斯加特的气息灼烧着生魂，被无尽的炼狱之火燃尽了一切，我也依旧感到幸福。”
　　“……”桑席双唇颤抖，微小的期待在她的眼里闪现，但脸上，仍是胆怯和不信任。这一瞬间，她就像十几年前两人初遇之时那个羸弱胆小的自卑女孩，手足无措的等待着一个肯定的回复。
　　伊莎贝拉轻叹，“桑席，我不后悔为了你做的一切。神不懂得人类之爱，我用尽永生也无法像你对我那样深爱着你……”
　　“伊莎……”
　　栗发的少女顿了一下，神情黯然，却欣慰而温柔的轻轻靠近了怔楞的黑发女子的身边，将双唇轻覆在她苍白的唇边。
　　灵魂已维持不了形体，慢慢化为光的碎片，融入了四周动荡的元素之中。
　　“但我已经用了永生，去学着爱你。”
　　伊莎贝拉的声音，消逝在了最后一块崩坏的界灵之碑中。霎时间，仿佛整个精灵遗迹都在恸哭不已，虚拟的天与地分裂损坏，精灵树大块大块的向下抛堕着枯萎的枝干。
　　而在这天崩地裂之中，桑席瞠大了双眸，摇着头，徒劳的伸出手像是要收拢那些四散飘开的，曾经属于伊莎贝拉的灵魂碎片一般，无视了迎头砸下的碎石，双眼通红，状若癫狂，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的唤着逝去之神的名字。
　　“伊莎……伊莎……我知道了，我再也不会强求你让你爱我，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就行，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就行啊，伊莎，不要离开，不要离开我啊！！！”
　　桑席撕心裂肺的痛哭混杂在天空之城崩坏的巨响中，费利克斯脚下急促的移动，就要冲过去拉回骇然已经理智全失的桑席，却被休半路截下。
　　费利克斯焦急的怒吼道：“快让开！校长这种状态太危险了，必须快点带她回去！！”
　　“费利，已经来不及了。”休悲伤的摇了摇头，强硬的拖着费利克斯，在塞洛斯、丽诺的护送下，由拉尔夫伶着失魂落魄的梅提亚，几人迅速的通过崩坏的楼梯奔向了设置有传送阵的房间。
　　有休带路，他们没过多久就抵达了传送阵。费利克斯一路上都十分不配合的挣扎着，最后休不得不直接一记手刀敲晕了他，才防止了他不理智的跑去营救已存死心的桑席。
　　小型传送阵需要的魔力不像大型传送阵那样多，开启也十分方便，几人中两个都是高级魔法师，也没费多大力气就重启了传送阵，在遮目的魔法光晕中，他们最后所看到的，是庞大的精灵树冠缓缓倾倒压下的黑影。
　　这座精灵遗迹，已经伴随着伊莎贝拉和桑席，彻底成为了废墟。

　　“为什么要阻止我！！”
　　月光森林中，黎明破晓。刚一醒来的费利克斯回过了身，立刻愤怒的对着休咆哮道。
　　休表情淡然，眉眼低垂，却不解释。
　　费利克斯顿时觉得一股怒火不受控制的猛然涌起，他怒气冲冲的咬牙瞪了一眼沉默的休，愤恨的甩手转身，远离了众人独自坐在参天古木的一角。
　　白天是月光森林中部萤磷火海正活跃的时期，相比于萤磷火海，他们更愿意在夜间和一堆魔兽做斗争，因此不得不暂时在这里停下脚步休整一阵。
　　虽然有梅提亚在，他们还能选择去寻找精灵族。但这位精灵自从离开了遗迹之后就一直是失魂落魄的样子，怕是打击太大，还没能恢复过来。
　　费利克斯现在很混乱，积攒在内心的情感压抑到了让他痛苦的地步，然而休的态度却频频让他无法将话说出口。就像刚才的那样，明明只需要休的一个解释就足够了，但休却选择了沉默。
　　费利克斯闷闷的戳着脚下松软的泥土，几株无辜的野草被泄愤的抓起。费利克斯盯着那些杂草，不禁低落的想到，休或许，比伊莎贝拉更要冷心冷情一些。
　　因为休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个会为什么事情而疯狂的人。休可以用微笑和温柔让自己悄然走进别人的心，却紧闭着自己的心扉，不让任何人窥视。
　　想到这里，费利克斯拧紧了眉。突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傻透了，怀抱着虚无的期望，将感情寄托在一个不会回应的人身上。
　　可是他又无法控制。那是如同本能一样左右着灵魂的想望。
　　费利克斯忽的愣在了原地，他努力绞尽脑汁的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从何时开始，不断地被休的思想所左右。又是从何时开始，对休有着悸动的感觉。
　　那种感觉仿佛根植于灵魂，不需要他的意志，在相遇之时，便自然萌发。
　　费利克斯抿紧了唇，脸色渐渐变得不太好看。他隐隐的觉得事情有些诡异，念及伊莎贝拉含糊其辞说过的，关于刻印的事情。直觉让他不由得怀疑起了这些事件之间的联系。
　　终日阴冷的月光森林里，没有温度的日光洒在地上，映出了斑驳的光点。费利克斯打了个寒颤，感到有些发冷。
　　“你在想什么呢，怎么跟个女孩子似的，生气了就躲到一边画圈圈诅咒？”
　　耳边突然响起了丽诺调侃的声音，瞬时打断了费利克斯的思绪。
　　他动作一僵，半晌，无奈的垮下肩膀，回身对着丽诺叹息，“我哪里有画圈圈诅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