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寂之塔》雨满衣

35、第三十五夜 界灵之碑

　　桑席沉默的拨弄着手中的水之女神的祝福，出神的凝视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湖水。
　　她彻夜未眠，脑海中翻腾着种种抉择，拒绝瑞德普特的下场她很清楚，但她无法克制自己对教会的怨恨和仇视。
　　因此，在破晓的光进入视线之时，她选择了拒绝。
　　“伊莎……”轻声呢喃着少女的名字，桑席痛苦的按住了眉心，捏着水之女神的祝福，直到金属的细链深深凹进柔软的掌心。
　　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越发的明白，自己已经不得不从梦中醒来。
　　磷光湖静静地荡漾，碧色的水面随着如华的日光陈铺开来，慢慢变得通透。
　　桑席走到窗边，凝眉注视着湖面。半晌，叹了口气，终究按耐不住焦躁和不安，脚下一转，离开了办公室。

　　此时，磷光湖底，刚刚打开了存放圣物——界灵之碑房间之门的丽诺还在和费利克斯、休一起苦苦的抵抗着风系魔法陷阱的攻击。
　　躲开了最初几道威力极大的风龙吼后，陷阱的来势渐弱，但因为设置的时间不长，又从未被触发过，所以能量充足，和经历了一路才来到这里的费利克斯等人逐渐匮乏的魔力不同，陷阱有足够的力量和他们消耗。
　　在这样下去，最终的结果，只有他们被风刃撕裂这一个下场了。
　　“喂！那边的精灵，你就没有办法解除吗？！我对界灵之碑不感兴趣啊！！”丽诺狼狈的躲开一道风刃，挥手又拍开夹杂在风刃中一起袭来的枯枝烂蔓，冲着还失魂落魄的呆在塞洛斯身边的梅提亚咆哮。
　　梅提亚神色黯然，苦涩的回了一句，“这不是我们设置的。”
　　“什么？！”丽诺一惊，脱口喊了出来，差点被卷进了风刃乱舞之中。
　　梅提亚慢慢抵着墙壁直起身，盯着那些不断出现又消隐的魔法阵，深蓝的眼里满是痛苦和自责。“这是你们人类设置的啊！”
　　这下，丽诺才有空仔细看看阵法，惊觉上面居然是用人类语言构成的术式。“不是吧……有人比我们还早来过这里？”
　　“能设置下这种程度魔法阵的风系魔法师……整个大陆上的数量，一个手都数的过来。”费利克斯喘息着撑起结界，勉强利用神器的加成将狂躁的风元素隔离在了外面。“最有可能的就是六大魔导师之一。”
　　“六大魔导师之一？六个大魔导师里，可是只有桑席一个风系魔导师！”丽诺难以置信的说道。
　　众人一阵无语，想不通为何桑席要在界灵之碑处设立下这种敌我不分的魔法阵。她又不是精灵族，为什么对精灵的东西这么谨慎？

　　“哎……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了。”
　　一声极轻的浅叹在空间里倏然冒出来，显然不属于费利克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休蓦然凝目向塞洛斯的方向看去，在他们刚刚进来的地方，一道透明的身影正缓缓浮现出来。
　　“伊莎贝拉？”费利克斯讶然叫道。
　　栗发的少女清浅的对着他笑了笑，然后抬起手，温润的绿色光芒顺着她的掌心扩散开来。
　　“生命之灵，自然之灵，大地之灵，倾听吾的呼唤，安抚、平息、归于沉寂。”
　　一连串艰涩复杂的古神语从伊莎贝拉的口中吐出，蕴含有至纯魔力的能量和空间中暴走的风元素接触融合，房间正中央半干的生命之泉仿佛遇到了主人一般，欢呼雀跃的涌动着，疯狂散发着自身为数不多的魔力，和伊莎贝拉手中的绿光一起抵消着风元素。
　　墙壁上的魔法阵转动渐渐慢了下来，蕴含的能量被中和，失去了元素的魔法阵上人类语言构成的术式最终只能不甘的和那些绿光一起化为了虚无。
　　“抱歉，让你们陷入困境了。”沉寂的空间里，伊莎贝拉向前飘了几步，目光怜悯的看着没有了生命之泉的滋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枯萎的精灵树，语气叹然。
　　费利克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他还在震惊自己为什么总是能遇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人物，伊莎贝拉念咒的语言他是听不懂，但听不懂的语言就那么几种，伊莎贝拉说的怎么都不像是腔调诡异的精灵语和兽人语，又跟人类语有那么几分字正腔圆的相似感，那么除了泯灭在历史中的古神语，他再想不到会是什么语言了。
　　伊莎贝拉能用古神语直接驱动元素，这样的能力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使用出来的。她，绝对不会是一个普通的亡灵。
　　费利克斯还在纠结伊莎贝拉的身份，一旁的梅提亚倒是猛然惨叫一声，扑到了生命之泉边，脸色苍白的看着湖中的泉水一点点干涸枯萎。
　　原本流光四溢的水面不过几秒就化成了沙砾，而精灵树，也在闪神之间变成了枯木。
　　“你，你这该死的亡灵都干了些什么啊！！！”梅提亚愤怒的冲着伊莎贝拉怒吼，挣扎着就要摆脱身上的束缚，抽出弓箭将眼前的栗发少女射程蜂窝。
　　没有了泉水的阻挡，费利克斯等人所站的门前和塞洛斯他们的距离也变得近了一些，直接跨过干涸的地方，到了梅提亚的身边。
　　“梅提亚，你最好不要这么说。”休似笑非笑的阻止了梅提亚恼怒的话语，双手抱臂，淡淡的瞥了一眼满脸无奈的伊莎贝拉。“她可是你们精灵族一直以来信仰膜拜的自然之神维奥拉的真身啊。”
　　一瞬间，整个空间的空气都凝结了起来，梅提亚显然不相信休的话，他直愣愣的盯着伊莎贝拉，努力想要在对方身上找到一些和印象中的自然之神所不同的地方。
　　伊莎贝拉叹了口气，轻轻抬起手怜惜的抚了抚梅提亚的头，而深棕色头发的精灵惊讶的发现，他居然无法抵抗伊莎贝拉的抚摸。
　　透明的身体实质上并不能给梅提亚带来实质的感受，但精灵却体会到了那只轻抚自己的手上所带着的，温柔又熟悉的触感。
　　“神……你真的是自然之神……维奥拉？”他呢喃一般的问道，心脏紧张的缩紧。
　　伊莎贝拉仍旧是温柔的笑着，“我的子民，我对你们始终有着亏欠……这么多年，辛苦你们了。”
　　梅提亚眼神巨变，立刻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浑身颤抖的对着伊莎贝拉深深俯拜，再出声，声音已是沙哑不堪，语气上甚至带了震颤的哭腔。“是我……我等愧对神的垂怜！”
　　他一瞬间想起了百年前惨烈的战斗，精灵族被迫到处迁徙，失去了王，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一切，甚至失去了伊莎贝拉曾经为他们刻意留下的神恩之赐——精灵树的本种。
　　伊莎贝拉抿唇，神色微微暗淡。
　　其实真正抛弃愧对了精灵族的，是她这个不称职的自然之神。但她此刻，面对梅提亚虔诚真挚的模样，竟一句解释的话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能轻叹一声，打断了梅提亚接下来的话。“我早已被雅格拉亚除名，是我让整个精灵族陷于苦难……你们不明白真相，依旧供奉信仰着我，对我来说，反而成了最大的谴责。”
　　“我……我们无意……”梅提亚惊慌失措的就要道歉，被伊莎贝拉摆手制止。
　　“虽然感到很抱歉，但现在的我已经不是自然之神……我来这里，是为了破坏界灵之碑的。”
　　伊莎贝拉的话让周围四人同时惊讶的张了张嘴。只有休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为什么要破坏界灵之碑？既然你是自然之神，应该明白这些东西对精灵族的重要性啊！”费利克斯困惑的开口问了一句，梅提亚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也表达着和费利克斯一样的疑惑和震惊。
　　伊莎贝拉淡淡的微笑着，眼神穿越过众人，静静的望着置于房间里散发着温润柔光的界灵之碑。“只有毁掉界灵之碑，我与雅格拉亚、阿斯加特最后的联系才会断绝。我……才能真正的死去。”
　　“死……去？”费利克斯凝眉咀嚼着这几个字，呼吸蓦然一窒。“你让我来毁掉精灵遗迹，难道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肯定了费利克斯的话。她抬起手，神色惋叹的看着自己的透明的身体，“其实，就算不毁掉界灵之碑，我的时间也不多了。阿斯加特的气息无时不刻不在侵蚀着我的神魂，再过不久，我大概就会无声无息的融入这个世间，化为自然的一部分了。我只是让这个结果提前了而已。”
　　费利克斯无语，梅提亚悲伤地凝视着伊莎贝拉，无话可说。
　　凝重伤感的氛围包围了所有人，整个空间短暂的沉寂了下来。
　　只有一直默默的捂着伤口靠在门边的拉尔夫忽然冷彻了眉目，瞪着他们来时的那个方向，“谁？！”
　　被惊醒的费利克斯猛然回头，看向走廊入口。
　　穿着洁白长裙的身影越过门扉，进入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黑发女子满眼悲切，红唇抿成了苍白的弧度，她看着漂浮在空中的栗发女孩，张开嘴轻声的唤了她的名字“……伊莎。”
　　伊莎贝拉的身影顿了一下，然后在桑席看不到的角度里，她苦笑了一下，才缓缓转过身。
　　“你又何苦跟到这里来。”
　　桑席脚步蹒跚，踉跄的走到了伊莎贝拉的身边。其他人识趣的默默后退了几步，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个人。
　　“伊莎，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在最后，还误会着你？！”桑席颤抖的伸出手，想要扳过伊莎贝拉的身体质问，却径直穿过了少女透明的躯体。
　　“桑席，我不想你一直痛苦下去……”伊莎贝拉叹息，展开双臂，轻轻地搂住了黑发女子痛苦悲伤地身影，手臂虚扣，仿佛在真的拥抱对方一般。“你看，我已经连实体都无法模拟了。我只希望你能在我离开后，忘记我，重新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桑席闷声不语，只是握紧了双手。
　　伊莎贝拉总是那么冷静，冷静的选择，冷静的判断，冷静的放弃。和桑席疯狂的爱不同，她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冷彻，保持着只有无心无情的神灵才能做到的，绝对的平静。
　　“桑席，我们终有分开的一天。我不想看到你伤心的样子。”伊莎贝拉轻声安慰着怀中的人，没有看到桑席被长发遮盖的脸上，蔓延开来的绝望。
　　与此同时，失去生命之泉滋润的精灵树已经枯萎到了顶端，巨大的树冠颤抖着坠下了无数的枝叶，整个城堡也连带的跟着晃动了起来，和不久前失去魂石之时一样摇摇欲坠，恍若下一秒就会坍塌成一堆废墟。
　　动荡之中，伊莎贝拉抬头看向了费利克斯的方向。“费利克斯，麻烦你，摧毁界灵之碑吧。只有你才能完全切断我和界灵之碑的联系。”
　　“……我该怎么做？”费利克斯抿唇问道。
　　“将双手放在界灵之碑上，将你所有的魔力灌注进去。”伊莎贝拉松开桑席，刻意不去看黑发女子的神情，向费利克斯解说道。
　　“就这样？”费利克斯呆了一下，没想到会如此简单。
　　伊莎贝拉温柔的笑了笑，点点头。示意费利克斯快点行动。
　　黑发少年踌躇了一下，迈出了一步。他担忧的望了一眼处于可怕的沉默中的桑席。“校长……？”
　　他觉得，这种事情，还是询问一下桑席的意愿比较好。
　　“……”桑席僵硬着身子，眼神愤怒却又哀痛，她以极慢的速度拧眉，然后抬头望着伊莎贝拉，苦涩的问道：“伊莎，你从未真正爱过我吧。”
　　费利克斯的脚步被休拉住，他顺从的停了下来，静静看着桑席和伊莎贝拉的对峙。
　　堕落的神祗双眼低垂，温柔，却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