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元》边景

43、寿宴

　　“归元，将来皇后的唯一人选！”
　　这十一个字并不难理解，意思也是字面上的意思，可是当它一个字、一个字从太后嘴里溢出时，所产生的效果与一颗原子弹骤然在眼前爆炸也差不多了。
　　韶华帝刚刚含了一口酒，西域香，今年西域进贡来的第一批醇香，本想赞一声好，可现在留在喉头，怎么都咽不下去。
　　韶华帝生母已故太妃，原是太后身边的仕女，是一直到元帝去世，他登基之后才封的太妃。什么意思？也就是韶华帝生母一生没有名正言顺的做过元帝的后宫妃子，即便是生下他之后也还是现太后原皇后的仕女。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元帝根本就讨厌她。母亲的存在像一个洗不掉的丑陋标记，时刻提醒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他如何背叛了自己的爱情。
　　韶华帝看向右侧盛装华丽的女人，那个眼角留下岁月刻印，却不显老迈的女人。元帝一生只爱过一个女人，可他从没有真正得到过她。不管当初是主动，还是被动的他背叛了自己的誓言，她从没有对他的感情予以回应。人说心都是肉做的，是有温度的，可是他觉得就算是石头做的被元帝那么捂在胸口，也该热了；这个女人的心，是冰做的；不，她根本就没有心！
　　元帝去世以后她深居寿和殿，几乎与外界断了一切联系。前几天突然传出懿纸要办寿宴，韶华帝其实没有想太多。他从小寄养在皇后名下，但皇后与他并不亲厚。巨大的珠帘下，冰冷的容颜，是他对她全部的童年记忆。他和太后没有感情，但也确实不恨她，事实上，也多亏了她，他才能出生，才能拥有现在的成就。作为一个帝王，帝王业的启蒙也是来自她，她给了他一个视角，将权利、人心看得更透彻。
　　“母后，您是什么意思？”
　　太后起身来到宴厅正中，“就是你想到的意思，皇上！”
　　韶华帝挥手退下四周的歌姬乐师，“母后，国母乃一国之本，绝不是你我一两句话就能定下的，而且现在提是不是太早了些！”
　　“皇上！你还记得元帝临走时你答应他什么吗？”
　　韶华帝面色闪了一下，缓和了语气，“母后，这件事以后再谈，今日是你的生辰，总不能让大臣们就这么看着。”
　　太后目不转睛的看着韶华帝的眼睛，自袖中拿出始帝丹书铁劵，高高举起，“请皇上下旨！”
　　“母后！你……”
　　太后将丹书铁劵放下，跪了下去，“请皇上下旨！”
　　这一跪份量是很重的，韶华帝坐在龙椅上却不动，他需要衡量的东西太多，多到他不能用江山社稷来赌。
　　僵持的时间久了，高坐的韶华帝慢慢发现了不对劲，他快步走下大理石的阶梯。
　　高领的旗装，暗红刺金的衣袖，触手，是一片鲜血。
　　她用丹书铁劵割破了自己的动脉！
　　“请，皇上，下旨！”这是她生命弥留之际唯一关心的。生命是一个诅咒！她们一族是一个诅咒！她来自山中，父母都是山中人，家族中有罕见的遗传病，她活不了多久了！但以她对韶华帝的了解，现在不逼他做决定，以后都没有机会了。她用右手最后抓住韶华帝的手臂，“皇上！”
　　韶华帝闭上眼睛，心上震惊得一塌糊涂，他真的没想到她会用这么激烈的方式逼他。如果今天不答应，只怕明天皇上逼死太后的消息就铺天盖地了！
　　“好！我答应你！”
　　她终于闭上了惨白的眼睛，嘴上的笑为她白的带青的脸上留下了永恒的安宁。
　　未名楼帮始帝无天夺天下，作为回报，无天给了他们丹书铁劵，承诺帝后世世代代出自未名楼，而她是第一个入皇城的人。入皇城的那天夜里，她在父母亲人的面前，跪在祠堂的神灵下，发下重誓：此生此世绝不与族外人生子。她做到了！用一世的孤独守护心中的誓言！
　　值得，不值得，都不是我们说了算。
　　“太后崩！”
　　太监尖锐的声音响彻寰宇，也为那个十四岁就入宫阙的女人，一生坚守画上了一个句号。
　　但对于大部分大殿外前来参加寿宴的官员来说根本就不知发生了什么，更想不通好好的喜宴怎么突然就成了丧钟，其中就有尹上卿。而所有知道内幕的人都一致选择三缄其口，不仅是因为皇帝的三声令下，更是因为事关重大。太后一句话变相理解就成了：得归元者得天下！这个世界如何能因为一个女人就乱了呢？
　　仿佛为了应景，第二天都城窸窸窣窣下起了大雪。
　　尹上卿从小没见过下雪，看着银装素裹的亭台楼阁，忍不住伸出手，絮状的冰晶缓缓飘落，还没堆积就化成了水渍。
　　“少爷，马车备好了。现在就走吗？”聚财从前院跑进来，明显有些瑟缩，虽然他也稀罕这些白色东西，可真是太冷了！
　　尹上卿缩回手，转过身去，冻得通红的脸上写满兴奋的笑意，“是！现在就走。”一向视他为无物的爵爷王玮，今日让他到府上小座，可不好迟到。
　　聚财急忙接过丫鬟手里的黑色的裘衣，盖在他身上，心里暗自庆幸，还好发现他衣服短了多做了几套过冬的，接着又塞了两个暖炉，“少爷，天冷着呢！别贪着新鲜，着了凉。”
　　尹上卿上了马车又转过头来，笑着应下，然后才向爵爷府上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