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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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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公主手抱一整箱的百年老参,笑意缱绻的说:“父皇一听说你病了,就叫人把这些东西送来,还说让你将养着,唤了宫里的御医来给你看病。我看着把东西领了,恩也谢过了,你就不用折腾着进宫去谢恩了。昨日我上卫大人府上,卫家小姐还跟我叨叨要来看看你这个表哥,却叫卫夫人骂了回去,说你身子不好,硬不让她来。可不我今儿只能自己来了!我看你今天气色比昨日好多了。都城不比别处,别看太阳灿烂,实际早晚冷风嗖嗖的,多注意了,别又受了寒,再折腾一次。”
聚财掌柜刚好送茶点进来,听了这话,也跟腔说道:“可不就像公主说的,这家里呀就该有个知冷知热,真心关心自己的贴心人。你说是不是啊,少爷?”
锦绣公主娇嗔的喊了一声:“聚伯!”
聚财放下手上的东西,笑嘻嘻的说:“公主殿下这一声可不敢当,您天天屈尊来这里看我家公子,聚财这心里可都是暖呵呵的。多的不敢说,您这一颗心啊,但凡老奴在的一天定不会叫它喂了狗!我家少爷嘴上不说,这心里跟明镜似得……”他是真心稀罕这位公主。在聚财掌柜的观念里,尹上卿就该有这么一个知书达理的妻子,尹府就该有这么个贤良淑德的女主人,南北城就该有这么个温婉高贵的城主夫人。
是啊!公主不仅仅是公主,是身份、是地位,还是拯救尹家几百年基业的沉甸甸的希望和靠山。
尹上卿打断聚财絮絮叨叨明里暗里的话,说“聚伯!昨日不是说做了家乡有名的糖糕吗?还不快拿上来,给锦绣公主尝尝。”
聚财张着嘴,一拍手,“哎呀!我怎么忘了这茬。少爷一直胃口不好,我想是饭菜不对心,昨日里专门叫人请了个家乡的厨子,您还别说做的糖糕真没话说。公主您等着,我这就给您拿去。”说着小跑了出去。
等他走远了,尹上卿才扯了一个尴尬的笑给她,说:“公主,聚财是乡野老仆,说话不知轻重,您不要往心上去!今日的话也当不得真!”
锦绣坐在尹上卿对面,嘴角含笑,并不接他的话,而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归元姑娘还是没来吗?可能她还不知道,要不要我派人将你病重的消息告诉她?”
尹上卿的脸沉了下去,他低下头,半张脸都藏在阳光后面,久久不说话,久到锦绣都以为他再不会说话了,才听见他低哑的声音。“我但愿她永远不知道!”
尹上卿将锦绣送到门口,看着她笑颜如花的精致面容,听着她真心实意的关切和叮咛,终于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透达心底的笑容。锦绣公主的情意已经这么明显了,他怎么会不懂,他不是不知道拒绝,不是不明白该如何回避,但是在他人生最低谷的时间,因为还有了这样一个真心切意的声音,才叫他不至于在现实中崩溃。他卑鄙的利用了一个女孩的心意,来填补心中不轻易丢失的那一块。
他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生平第一次觉得爱情这种东西是那么遥不可及。然后不经意的抬头,愣在当口。
她,广袖长袍!
她,青丝摇曳!
她,脚下轻移!
她,神色逍遥!
……
生命,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时间莫名其妙的重复了!
“他们说你失踪了!”
尹上卿坐在木制的四方椅上,心和身子一样沉,沉的只有依靠脚下的地、身下的椅子才能勉强支撑他坐在这里不倒下去。“我,觉得我们,还是分清楚一些,好。”
归元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她不知道的什么时候蒙上了一层雾,染上了沧桑,带上了一股子悲凉。一路走来,尹上卿的存在对她来说,与其说是未婚夫,倒不如说是自己养大的孩子。她为他规划了各种各样的可能,在已知的圈子里,任其自由的生长,一点点笨拙的坚强;甚至于就在前几天的一个静谧夜晚,固执等待她的尹上卿还让她有了一种让他成为陪她到最后的人的感觉。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个你下定决心让他陪你一辈子的人,会不会在下一个瞬间就转身离你而去。
她有一丝遗憾也有一丝释然。
她从怀里拿出一打厚厚的信封递给他,“想好了!带着骨簪来见我。后悔了,就告诉我!”
然后消失在离尹上卿最远的云端。
可,如果归元恰巧没有听说尹上卿失踪赶了几百里的路,又恰巧没有看见尹上卿驻足目送锦绣身影的目光,又恰巧没有为了救涵流耗损内力,又恰巧不知道之初失踪,又恰巧没有知道了一点巫然之地的秘密……她也许会恰巧发现尹上卿身体上轻微的不可抑止的颤抖和眼底深处隐藏起来的无与伦比的自卑和羞愧;也许,恰巧结局就不一样了?
尹上卿伸手摸向胸口处,那里静静躺着一支骨钗。
他和她的距离一直都很远,可最近,它越来越远了!
那些丑陋的回忆和触碰像一根刺,插在心上,凌迟着他每一个美好的念想,让他不敢去想明天。
明天!他和她还有明天吗?
“骨簪为聘,吾夫上卿,此生不变,此志不渝。”
尹上卿笑着笑着就哭了。
尹上卿,永生不悔!
可,我又能以什么样的身份拥有你!
如此肮脏,如此不堪的,自己!
尹上卿将手上的东西递过去,说:“聚伯,你看这里面还有什么是未名楼巧取豪夺、居心叵测没有还给我们的?”
聚财接过尹上卿手里的地契、银票和南北城所有家奴的卖身契,不敢置信的反复查看,堵在嘴里话像一口痰,吐出来本是为了舒服,可这地方太干净,吐不出来,含在嘴里,咽下去又恶心了自己。他抬头看向尹上卿,软椅上,他孤落落的坐着,怅然若失的表情让这个老掌柜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尹上卿这一年来甘愿臣服在未名楼的淫威之下了。
不是软弱,他是真的喜欢上了那个从天而降的女子,甘愿为她放弃和改变。
这个想法让老掌柜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凑近尹上卿,试探性的问道:“她把东西都还给咱们了,那婚聘的事是不是也……”
尹上卿呼吸急促了一下,他眼中的痛是那么真切,真切得连看着他的人不用再问也知道答案了。
聚财深深的叹了口气,他一辈子老老实实工作,勤勤恳恳上班,什么情了爱了的他根本不懂,只觉得娶妻生子天经地义的事,哪会像说书的说的那样要死不活,生离死别,悲天动地,你爱我,我爱她的。可眼下的这,这是怎么回事?无论他怎么看,都觉得不应该啊!不一样的背景,不一样的教育,不一样的生活方式……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是一样的。
他想了一下,发现很多事情其实根本是没有答案的,也不是他能理解的。虽然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先入为主的概念让他始终觉得,和未名楼扯上关系都不好,于是拍拍尹上卿的背说:“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距离太远了!早散早好!”
是啊!距离!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画面也不在一个频道上,他尹上卿凭什么?他还有什么?他还剩下什么?
一个被蹂躏的躯体?
一颗连真相都不敢说的脆弱心脏?
还是,一具他永远也给不了她的纯洁□□?
他什么都没有了,自那一夜身体被人撬开为止。
他在别人身下承欢。
流着泪,还是会因为被强行喂食了春药而□□的喘息和尖叫。
那些鞭子,那些靡秽的工具,在痛苦中剥离了□□和精神,在最扭曲中让他兴奋。
他,再也给不了她什么了!
距离,不过是我再也不配出现在你身侧的自我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