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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七星鸣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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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翠宫的位置和华美程度在宫中都是数一数二的,旸徽帝尚简,连皇后和其他诸妃都最是俭省不过。鸣翠宫却是高台歌榭远远看去像是云烟深处的玉宇琼楼。
进了这鸣翠宫,因为是初春,院中除了移栽了数株曲梅,又用彩绸做花,装点得处处都是落英缤纷;织彩缎围墙,珠围翠绕,琉璃瓦亮,金碧辉煌。雕廊画壁,兜兜转转进了正殿更是满目琳琅,正中央以明珠宝石缀以北斗七星图。
以椒和泥涂墙,以波斯毯铺地,垂水晶为帘,宝石嵌画,看得人目不暇接,更不要说门口这副秀丽江山的刺绣串珠屏风和隐约可见内室里水晶杯盏、名画书墙。雁奴自诩见识广博,也不禁迷了眼,举国富庶仿佛都进了她的正殿。
正殿铺着地龙,一点感受不到初春的料峭寒意,如在暖室之中。得了宣见,进了内室。珠帘映辉,里面的人影幢幢,依稀能分辨出侧卧着的袅娜身姿,似倦了,一手撑了额头,露出肤如凝脂的半截酥臂。
雁奴正色,屈膝行礼,“宁十一娘见过宸妃娘娘千岁。”十一是宁雁奴在族中的排行。观其规矩十分周全,行动中自有风流意味,红药看着不免有些羡慕嫉妒恨。
“光听声音就觉得赏心悦目,进来说话吧。”七星院的声音温柔缱绻,如仙乐飘飘,叫人迷醉,想来这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号名副其实。
珠帘被两边的侍女应声捞起,雁奴有些紧张地走了进去,再次屈膝叠手作福。眼眸低垂,一阵菡萏的淡香晕绕而起,目光所及是垂落的正红色衣角和一双红色乳烟缎攒珠绣鞋。绣鞋上的鲛珠颗颗饱满圆润大小齐整,价值不菲。
“在本宫这里莫要拘束,权当在自己家中,咱们也闲聊几句。”七星院十分耐心地跟雁奴攀谈起来。
“谢娘娘。”
“今年多大了,闺名是哪几个字,家中兄弟姊妹几个,可读了什么书?”七星院一直打量着向自己缓缓走来,从容行礼的宁雁奴。第一眼看她,脑海里想到的不是静女其姝这样的闺秀之美,反而“林下风韵,是谓秀中现雅”。
她梳了一个未婚女子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两点珠花,将发分股,结鬟于顶,不用托拄,使其自然垂下,并束结肖尾、垂于肩上,如瀑的黑发垂在身后。
鹅黄色滚边连珠团迎春花锦纹丝齐胸襦裙,显得十分脸嫩,白皙手臂上挽了一条蟹壳青底撒花柿蒂纹素面杭绸披帛,压衣角的是一个古白玉雕镂空雕花玲珑球,一静一动。端的是青春秀气,清淡素雅,体态风流,难得的是气定神闲,上善若水。
宁雁奴只好又矮下身子一一答道:“小女族中行十一,虚岁十八,闺名上雁下奴,家中姐妹一人,略读了几本书。”这算是对自己读书水平的极大夸赞了。
“雁奴,可是雁之最小者,性尤机警。每群雁夜宿,雁奴独不瞑,为之伺察。或微闻人声,必先号鸣,群雁则杂然相呼引去。”
“娘娘真知灼见,小女佩服。”雁奴倒是小看了七星院的学识,。
七星院受用地笑道:“令尊为你取了个好名字。”
“谢娘娘抬爱。”雁奴作为一个有点脾气的世家女。
七星院仿佛这才看到宁雁奴站着,“玉京还不给宁小姐赐座。”名唤玉京的宫女子取了胡凳过来放在七星院的贵妃榻旁边,雁奴又谢礼缓缓坐下。
这才显露出刚刚低垂的满月脸,跟一般在国教记名入教的未及笄女子一样,眉心一点红色花钿。雁奴绝非美貌出众之人,她言谈间明眸善睐,靥辅承权,有些甘甜。
在抬眸凝望间,仿佛空谷清雨过崖边苍松,皑皑高岭盛雪莲,蔷薇风动水精帘。
七星院不由心中暗暗赞叹,虽不如其母——曾经的莲城第一美女——的容貌,但也算品貌过人,落落大方,梁国公夫人好眼光。
玉京奉了新泡的六安瓜片,恭敬地退过一旁。七星院蔻丹染过的指甲滑过青瓷的杯壁,缓缓端起轻抿一口。
雁奴双手接过茶盏,迎面扑来直觉如身在雨后茶场:“好茶”。正面看到七星院,乌鸦鸦的头发绾了比较随意的朝云近香髻,斜簪了一支累丝嵌红宝石鎏金七星揽月华胜露出一段迷人的玉颈。额心贴了镂空金箔花叶猫眼钿花翠鈿,用点翠手法,将薄薄的翠鸟羽毛、金箔和猫眼石做成喜鹊报喜的样式,暗含七星鸣翠之意。
海棠红扁金丝鸾凤和鸣鲛绡裙裳层叠迤逦,衬得她肤色如雪微带嫣红霞光,逶逶迤迤的裙摆滑过丰泽的肌肤,铺散在地上,更平添了几分旖旎遐思。形似莲瓣、状如片羽的抹胸轻纱错落有致,层层叠叠地护住胸前一片春光。盈盈细腰被珠线穗子腰带束起,越发显得不堪一握。
鲛人垂泪为珠,织水为绡,南海鲛人进贡的鲛绡,散发着幽柔的光,让她整个人看上去似乎笼罩在淡淡光芒中,仿佛一株盛放的红莲,散漫在烟雨中,天地黯然失色,仙姬遗世独立。
七星院身子斜倚显出婀娜多情的楚宫腰,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花染朱唇,妩媚风流。细细的流苏在她浅笑轻语中微微荡漾,放佛微风吹过,与她缱绻美眸连成一片流光溢彩。
“自是好茶。”七星院理了理自己的广袖,指着玉京“这是我的侍婢王琼,尤善茶道。她哥就是那个抛妻弃子、辞官从教的臭道士王远王方平。我这好姑娘是个为人木讷,忠心耿耿的。”被传成神一样的王仙人在她眼中这样一钱不值。
雁奴粗粗扫了一眼,向她颔首致意,玉京的发髻、服饰跟红药一样,发饰颜色是却朴实无华,木簪银镯粗布衣有一种修仙问道的气度。长相实在平凡,气度却让人难忘,想来地位不在红药之下,必然是鸣翠宫的尊等宫女。
“是了,自我入蒙学,她就开始陪伴我,如今都二十年整了。我们虽名为主仆,情同姐妹。”七星院毫无掩饰她对王琼的亲近。
七星院的美貌和笑容都让雁奴不免晃神,心道:“我身为女子尚且如此,那些男人见了她还不得失魂落魄。怪不得那位元稹大人见了七星院之后,只道她的美貌已经不应当是人间所有。”
元稹是旸徽五年明经科出身,琼林宴上七星院的惊鸿一瞥叫他惊为天人,借着酒性挥毫落下了这句人人传唱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旸徽帝夸他运笔如神,迁中书舍人,充翰林院承旨。
巫山有朝云峰,下临长江,云蒸霞蔚。据宋玉《高唐赋序》说,其云为神女所化,上属于天,下入于渊,茂如松榯,美若娇姬。“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是从《孟子尽心》篇“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这些华章绝句只堪堪形容七星院的容貌一二,她不像一颗荧光闪闪的星星,芳华绝代。当然另一种说法是这位元大人当时结发妻子初丧,心中感慨万分,方才挥毫落笔。
七星院全然不知道宁雁奴心中这些精彩纷呈的想法,就算知道也不过一笑而过。
她有心敲打和拉拢雁奴:“今个起,咱们就是自己人了,且将这鸣翠宫当做自己家,莫要过分拘束才好。只有一条,在本宫这里,头一个容不下吃里爬外、没本事的人,切勿叫本宫、贵族人和令尊失望。”以族人和父母相胁,夺目的长相,傲慢的言语,亲昵地语气,还十分自然,“这一入宫门,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内宫之争更可谓是步步惊心,幸而得诸卿相伴。”
雁奴自恃过高,不将等闲荣华富贵放在眼里,但始终谨守这本分,恭敬答道:“谨遵七星院教诲。”学了红药等人的敬称,果然七星院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好姑娘,本宫瞧着你这玲珑球挂件实在精巧,可否借本宫一观。”七星院不容置疑地跟雁奴说。
雁奴自然毕恭毕敬地呈上,王琼接过来亲手递给七星院,七星院把玩许久:“多少层的?”
“回七星院的话,十二层。”
七星院用手细细地摩挲上面的别致的雕花图案,经王琼在一旁提醒想起了另一件事,“听说你姐姐少时是光婵郡主的伴读,还曾有救驾之功,她如今一切可好?”
“回七星院,姐姐归家后一场大病,已经没了。”说到这儿,雁奴不禁哽咽,七星院反而不好问下去了。
“爱妃这里今日可是热闹的很。”旸徽帝弘光笑意连连地迈步进来,一把扶住正要行礼的七星院。
“参见帝君。”一旁行礼的雁奴拼命往墙角缩,拳头攥的紧紧的,骨节都发白了。
七星院在他的臂弯中直起身子,也不对他冷言冷语,却不像别的妃子曲意迎合。看到这,雁奴算是懂得为什么七星院能够宠冠后宫,除了不似人间的美貌,她实在是太像太后宁氏,倾国倾城、若即若离。
两人相携在主位上落定,旸徽帝笑道:“寡人可是听说爱妃这儿来了个故人,特来相见。”
七星院并不言语只对雁奴招招手。
雁奴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拜见。“宁氏十一娘叩见帝君,帝君长乐无极。”
旸徽帝这才正视雁奴,有些疑惑,没有想起来是谁的样子。
七星院朝身边的王琼点了点头,王琼站出来提醒道:“十一娘的姐姐乃是已逝郡主的伴读,太后娘娘母家宁氏送选,您亲自画定。后来,因受了大火,得了重病,您特许回家休养的那位。”
光婵郡主的事在这皇室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忌讳,独有七星院敢指使人这么明目张胆地提起来,唯恐天下不乱。
旸徽帝才从朝上下来,十二冕旒还没换下来,深邃的眼光透过稀疏的珠串射到雁奴身上。“原来是月奴的妹妹小雁奴,如今已经长成大姑娘了。”深沉的声音垂在心头。
雁奴一下伏在地上,语带哽咽:“谢帝君垂怜。”
“爱妃原来求的是这么个小丫头,”旸徽帝握住七星院放在桌子上的柔胰,
“月奴也算是朕的旧识,日后尽心照料你们娘娘,朕不会亏待你的。”
“雁奴遵旨。”雁奴眼圈都红了,想是想起了光婵郡主和自家姐姐旧时的事情。
旸徽帝挥退了众人,“都下去吧。”
“是。”
旸徽帝一手揽着七星院,一手展开信纸:“璇儿,纪月给咱们写了信,我读给你听。”私下里,两人如同寻常夫妻相处,旸徽帝也自称我,唤着七星院的闺名。
隐约听到纪月这个名字,雁奴叹了口气,或许旸徽帝和月奴之间的传闻真的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