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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九重荷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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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紧赶慢赶,入城的时候已经是日落时分了。宁小姐的父亲宁致远宁大人就是新近调任的莲城令,之前叶先生跟自家师父提起的窦家女婿是也,叶先生暗道真是有“缘分”。
这几日交接的公事繁忙一直留宿在府衙,只差人传话“一切以自身为要,在宫中安神本分,不骄不躁”。
宁大人从地方上赴任莲城,是打算先定下来,花朝过后闲下来了,再接夫人女儿一同到这边来。自家夫人与承恩公夫人乃是亲厚的堂姐妹,老夫人三番四次致信要将妹妹和外甥女接到身边小住。如意算盘打得哗哗响,被人截了胡。
这些无足轻重的消息不知怎么被宫中一位贵人得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硬是求了帝君,要宁小姐到身边陪伴自己。
窦宁两家式微,自是无有不从,更不要说君命难违。宁小姐只得轻装简从带着十几名年富力壮的护卫上路,这位接应的小宁管事自作主张带了一名婢女来伺候,原本是好意,只是下人自恃长相关系,不知轻重,恼了宁小姐。
家中没有旁的主子,之前宁大人已经让宁管事宁祖德,按夫人信上所言,准备妥当。宁祖德家挑选了几个丫鬟来伺候宁小姐,更代小儿子向宁小姐赔罪:“竖子无能,望二小姐恕罪。”
宁小姐自幼一人在川中别业养病,家中年轻的下人不知轻重。宁老管家是宁府老人,伺候过宁家两代当家人,心中自有权衡,知道宁氏夫妇爱重独女。
“宁六叔客气啦”话说的客气,生生受了一个全礼,“宁六哥自小就是个不凡的,若雁奴有个兄弟,顶破天也就是如此。”雁奴正是宁小姐的闺名。
老宁管事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位大小姐是不会善罢甘休,不禁暗骂小儿子不会来事,想他老子我当年在几兄弟可是最得主子们的心,没看见现在谁在府上打理家事,谁缩在庄子上。
他的填房心道:当年宁大人夫妻的长女月奴姑娘,实在是温婉和气,模样好,心地好,性子好,十分肖似宁夫人夫妻。
可惜啰,那句戏词怎么唱的,“天妒红颜”。
除了都被选进宫,姐妹二人性情模样竟无一点相似,难不成这天地精华都叫姐姐吸走了。
“小姐好好休息,老头子先退下了。”老宁管事看这位小姐油盐不进,只有回去狠狠收拾自己小儿子给她出气了,心中实在也不敢怨宁小姐记仇。
“六叔好走。”雁奴实在是乏了,一路风尘,做足了赶路样子。诸事不齐,雁奴强打起精神吩咐道:“让叶先生并金山公子到父亲书房见我。”
下面的人得了小宁管事的教训,对雁奴可谓是言听计从:“是,小姐。”
时下男女大防并不十分重,雁奴走到父亲书房,铺陈了一张宣纸,润了润细笔,开始画起画来。
叶先生二人到的时候,她已经画好了幅工笔白描莲花图,示意两个人先坐下,换成左手落了“嬴”字。拧下手上蓝宝石戒指的盖面,用背面蘸上墨水,在旁边落印。
只见她指尖飞动,几下折成了简易的荷花和白玉冰蝉,装入锦囊中:“玉蝉是本宗嫡系的代表,切记妥善保存。”叶先生闻言双手恭敬地接过锦囊。
雁奴先向叶先生道:“先生是有大智慧的人,对我是什么人,心里应该有些数。委屈先生给我父亲做几日幕僚,我圈定了几个职务,再运作几日,先生就入朝。
等到时机成熟,会有手持龙玉蝉的人来布置下次的事务。”
“话先说在前头,这锦囊中的是绝密暗号,你们不得互相借看,不得与任何人共同参详,日后在人前做好君子之交就好。”
叶先生不愧是括苍子的高足,对这些事的应对得体,沉着在心。
“金山大哥留下。”雁奴先是吩咐金山几句:“我知你有心入仕,如今朝中文臣百花齐放。你的文采虽好,想要脱颖而出不容易。
三年之内必有战事,正是你出头的大好时机。山庄有秘术修武,以你惊世将才和异于常人的武学天赋,保家卫国,封妻荫子,乃多少男儿梦寐以求之事。”薰儿的武艺如此出神入化,想来暗影山庄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手段。
金山知道雁奴解释这么多已是极限,他也不是只重清谈的迂腐书生:“金山听令。”
“限你在一个月之内辅佐七龙女肃清我们在朝的人马,明辨忠奸,你要扮作她的爱慕者,听她调令。若有急事,可直接向我禀告。”
七龙女即是薰儿,金山并不知道有幸知道龙女真实身份的人在山庄中都是亲信。
翌日一大早,全府的人起了个大清早,收拾箱子上下打点。老宁管事填房生的小女儿,族中排行老十。
宁小姐趁早上的时间见了一见,看着还觉得机灵,虚岁十五,小小的一团,不容易让人起戒心。
雁奴听说还没起名字,亲自起了个名字,叫什锦:“什锦里面样样都有,最是四角俱全,听着喜庆。”
什锦因得了异母哥哥的教训和父母长辈的点拨,又有里里外外的打点和情谊,她也不曾畏畏缩缩,叫雁奴看了也不嫌烦。
她从大梦中醒来,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她已经隐隐猜出幕后黑手。
雁奴因祸得福有些看清楚了自己生母宁太后的嘴脸,行至白虹门,瞻望这九重宫阙,心中暗暗发誓:
光婵的好母亲,太后娘娘,虎毒尚且不食子。你不是最爱江山权柄,还有你的宝贝儿子,那我就让你变成孤家寡人、众叛亲离、身败名裂。你不是偏爱哥哥吗,那我就将这大羲江山拿捏在我的指掌之间,君临天下,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什锦为人机敏,看自家小姐在和金山、叶先生等人在一旁说话。“小姐,叶先生和金大哥的住所都安排好了,等到叶先生的家人接来了,我爹会亲自为她们接风洗尘的。咱们是时候进宫了,不然等会儿朝臣都下朝了。”
“让我爹亲自去弄。”宁小姐使唤起自己名义上的爹,倒十分痛快。”
语笑晏晏地打发了护送的人。时辰差不多了才上前提醒,到前头自报家门,亮了文书腰牌等物,一切妥当了,亲自引着雁奴往里走。
偷偷给守卫塞了一个鼓鼓的荷包,“请各位官爷吃酒。”提起包裹,宫中人多手杂,这次只带了两个包裹,两人的换洗衣服和简单的几样首饰,银票和几包碎银。
拿人手软,得知她们去掖庭等候。几个守卫推推嚷嚷地推出一个人来为两个人领路,什锦自是感谢的话没完。
九重荷宫是皇城的名字,又称荷宫或者九重宫,循的自然是莲城的旧例,迎合青莲神女之意。
踏入宫门的每一步都让宁雁奴柔肠百转,往日的悲欢笑泪一一浮现在眼前,皇叔父对她捧在掌心的宠爱,时常将她置于膝盖上听朝臣议政,也曾和王兄围绕着紫极殿嬉戏玩闹,王母妃,贵母妃的爱护亲昵,当然还有生母刻骨的厌恶。
美好和痛苦、忠诚和野心、亲情和背叛在她脑海中交织、厮杀,她的心如同沉到刺骨寒冰底下。
光婵郡主的伴读,雁奴的姐姐月奴,在火海中替她受死的的情景又将心拿到火里烤,她紧紧攥着的骨节已经发白,皇城的记忆让她窒息。
掖庭是内宫和外宫的交界处,他们这些一般的守卫只能在此止步,不敢再往前进。什锦知道后,又是一番感谢和酬谢,这个守卫十分脸嫩,十七八的样子。
接过钱袋,挠着头羞涩地说:“在下叶飞,白虹门戍卫,贵主仆日后若有帮助只管开口。”
雁奴听到这里不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什锦甜甜地笑道:“多谢叶大哥。”
叶飞挠挠头脸更红了,就告辞了。
雁奴看自己的丫环盯着人家背影不放,打趣道:“还看?人都走远了!”看来要找人去查查他的身份背景。
什锦小脸一热,羞赧道:“小姐欺负人,什锦不理你了。”她光顾着害羞倒没有注意到雁奴的异常。
到了掖庭报了到,什锦就被领走了,只留下一个小宫女在旁边陪伴雁奴。茶盏都换了好几回,外面传来一群人拉拉杂杂的说话声和走路声,人未到声先发,“该打该打,怎么把宁小姐忘在这里了。”一个黄莺般宛转且幸灾乐祸的女声。
话音未落,人已经进来了,那小宫女忙不迭地去迎,“红药姐姐安好,可是来接宁小姐的。”
雁奴把手中的茶盏放下,站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衣服。门前的镂空红酸木屏风后面转出一名二十五六身着印百蝶穿花纹紫色对领高腰襦裙的女子,身披碧霞罗浣花锦。头绾一个风流别致的透额罗髻,髻将头发束成高髻,左右以团发辅助,两侧饰以珠花,整个人浓桃艳李,华丽程度虽逊于妃嫔,但有异于一般宫女,章显首领地位。
每个高位妃嫔身边都会有一名主管宫女,宁雁奴心道这个应该就是宸妃周氏身边的左膀右臂之一,红药。光看长相倒真是人如其名。
红药前簇后拥地袅袅娜娜走近,妩媚多情的脸上浮出生动傲慢的笑容,停在离雁奴几步远的地方:“宁小姐。”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雁奴。
雁奴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冷哼这贱籍出身的贱婢,不冷不淡地颔首示意,没有故意摆出世家小姐的架子,但也不会对一个贱婢低头。
红药脸都气青了,世家女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要跟自己一样伺候人。亲亲热热地拉起雁奴的手,往宸妃周氏的鸣翠宫去,“好妹妹,咱们七星院最是平易近人不过,你可真是有福气。”七星院是宸妃周氏的尊称,雁奴配合地装出刚刚才知道的样子。
“多谢谢姐姐提点。”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出来。
场面话说够了,两人已然是相对无语。红药冷眼看她,笑逐颜开地接受身边的人的奉承。
一会儿工夫,鸣翠宫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