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白固城轶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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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观书上东楼醉打牙祭，素来都是在大厅里随意找地方一坐，生意好时，也不介意与人拼桌。
今日却一反常态，要了二楼的雅间。
朱庸道一路引着他上楼，殷勤地推开一间隔间：“您今日这是要宴请谁？……您瞧，这间如何？宽敞大气，还有观景台。这是我们这儿最敞亮的屋了，坐十七八个人都没问题。要是再多了，还能给您加椅子。”
傅观书晃晃悠悠地在雅间内转过一圈，倚在红柱上看了片刻风景。将扇子收拢，点头道：“成，就这儿吧。”
“傅大少就是好眼光。”朱庸道苍蝇般搓着手，嘿嘿嘿地笑，“不知道今儿少爷准备请多少人？”
傅观书看他一眼，对他伸出一根手指。
朱庸道点点头：“成，十个人绝对坐得开……”
“不，”傅观书悠然道，“是一个人。”
这日中午，东楼醉的生意好得出奇，几个伙计忙得脚不点地。柏明俊脚伤已然大好，一手端一托盘，一手提一小壶桂花新酿，噔噔上楼去。
偌大一个隔间，一张十数人的大桌，仅坐了两人。
一男一女，一东一西，各据一方。
傅观书百无聊赖地打着扇子，将他从不离身的鸟笼搁在桌上，八哥蹲在笼里，好奇地盯着对面的人。
柏明俊今日总算换了件不那么暴露的衣服。他将酒壶放在桌上，从托盘上取下两盘热炒，两套餐具。他好奇地转头瞥了一眼屋里的第三个人。
平雪岚抿一口茶水，抬眼似笑非笑地扫一眼柏明俊，口中却是对傅观书说：“怎的不见红烧肉？”
“听闻平小姐吃素。”傅观书收了扇子，对着那小酒壶点一点，“不过酒应当是能喝的吧？东楼醉新酿的桂花酒，尝尝？”
“谢谢，傅少爷倒是心细。”平雪岚慢条斯理地搁下茶杯。
傅观书谦虚地点点头：“不过是家慈嘱咐地罢了。”
一旁上菜的柏明俊却是对平雪岚的装束大为好奇。
不同于其他的妙龄少女，平雪岚将一头乌发剪至齐肩，烫了一头时髦的小卷。上身是一件圆领的小外套，内里一条齐膝收腰连衣裙，脚上蹬地是一双带些小粗跟的黑皮鞋。
浓丽的眼妆和火红的口红，让她看起来夺目又风尘。
这一身西式打扮，与东楼醉的古香古色格格不入，却又别有一番风味。
“看够啦？”平雪岚一挑秀眉，眼风一斜，“看够了就该去上菜了。”
柏明俊大为窘迫，忙转身逃也似的走了。
傅观书看着他将门关好，才转头望向对面的相亲对象。
“平小姐是留洋回来的？”他站起身，走过去为她斟了酒，“尝尝看。”
“家父一把老骨头，偏生爱赶时髦。”平雪岚端起酒杯，闻了闻酒香，笑道，“也便是在故乡才喝得到这种酒。”
桂花酒入口甘冽，回味绵长。两杯酒下肚，打开了话匣，气氛总算不再那么尴尬。
平雪岚本就不是养在深闺里的姑娘，性格豪迈，毫不扭捏。傅观书与她交谈，感觉颇为畅快。
“你看，平小姐。”傅观书用扇子敲着掌心，“你我二人本互不相识，却不得不走这么一个过场。观书自知才疏学浅，胸无大志，目光短浅，配不上平小姐。不过我们倒可做个朋友。不知平小姐意下如何？”
平雪岚温婉一笑：“平家世代盐商，雪岚是平家独女，将来自然是要与丈夫共同继承家业。相信凭着傅家与平家祖业，你我便是一世无为，想也足够吃用了。”
傅观书的扇子敲上手心，顿住了。他注视着平雪岚的眼睛，认真道：“我不爱吃素菜，餐餐必要荤腥。”
“那又何妨？女嫁随夫，往后我也自可改了这习惯。”平雪岚媚眼如丝，答曰。
“我打鼾。”
“我不介意。”
“我不爱干净。”
“有家仆收拾呢。”
“我将来可能纳妾。”
“无妨，人多了热闹。”
“我赌钱□□无一不全。”
“平家家大业大，足你挥霍。”
……
傅观书没辙了。他点点头，一摊手，只得无奈道：“多谢平小姐抬爱，只是……其实我喜欢的是男人。”
平雪岚“噗”一下笑了出来，终于破了功。她拈着酒杯，饶有兴趣地打量他：“你拿这借口打发了多少姑娘？”
“没数过。”傅观书也微微莞尔，“平小姐想来也瞧不上我这等凡夫俗子，我们何必日后相看两相厌？你大可回去告之令尊，说些观书的坏话即可。”
“我才没那么傻，”平雪岚微嗔道，“分明是你没瞧上我，回头这等恶人还得要我做？傅公子这一手做得太也不厚道。”
傅观书从善如流地点头：“那便我回去与家父商量，换一个长头发的来。”
平雪岚叹息，忽有所感怀：“往日里俱是我仗着身世样貌，对着旁人挑来拣去，现如今，倒也轮到我了。”她莞尔一笑，“真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她只道傅观书出身传统书香门第，瞧不惯她这般上西学的开放女子，殊不知，他其实并未骗她。
傅观书确实是喜欢男人的，只是甚少有人知道罢了。
八哥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可它说不出口。
平雪岚戴上小礼帽和白手套，礼貌而疏离地谢绝了傅观书送她回去的建议，矜持地维护自己的自尊，抛给他一个背影，孑然而去。
傅观书立在东楼醉门口的台阶上，目送她的背影沉默了许久，直至她乘坐的马车转过街角，再望不见时，方才将鸟笼提起，举到眼前。
他看着八哥，八哥也歪过脑袋看他。
“你说，”他对八哥道，“你怎么就这么不让我省心呢？”他今天第二次笑了起来，“你都死了，还不肯放过我。”
***
柏明俊下工回家，一推房门，登时全身肌肉都绷紧起来。
“谁在那儿？”他眯起眼睛，警惕地扫视一片漆黑的院落，“说话。”
“我——”傅观书懒洋洋地拖着长音，“你怎的这么晚才下工？都已亥时三刻了。”
柏明俊松了口气，哭笑不得：“这才刚打烊呢……傅大少，您跑我这儿来作甚？”
他摸着黑，自门边取过一个马灯，掏出火柴点燃。昏黄的一豆火光柔柔铺展开来。
傅观书懒洋洋地靠着院子里那口井，曲着一腿，席地而坐，闭目养神。鸟笼放在一旁，八哥安静地蹲在笼中，目光好奇地追着火光。
“吃肉。”傅观书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
他睁开眼，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晦暗，辨不出情绪。
初秋的夜晚依旧闷热，傅观书穿的还是白日里那一身薄衫，柏明俊则干脆打了赤膊，仅穿着条粗布短裤，去厨房生火。
“你在这儿等了多久？”他问道。
傅观书倚在门边，打着扇子，想了想：“没多久……大约就是中饭后到现在罢了。没能吃肉，饿了。”
柏明俊忍不住莞尔：“怎么想起来跑我这儿来了？”
“没地方去……”他有气无力地拖着长音，没好气道，“回家得听我爹那大嗓门。”
柏明俊沉默了许久，两人同时开口。
柏明俊：“今日中午的那位小姐是谁？”
傅观书：“相亲失败了。”
“……”
柏明俊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相中吗？挺漂亮的。”
“哪儿呢。”傅观书轻描淡写道，“省城首富平家的大小姐，还是喝过洋墨水的。怎么看得上我这般的乡野人。”
“若你都是乡野人，哪儿还来得城里人。”柏明俊将他带来的五花肉下了锅，“君子不入庖厨。退后点儿，大少，仔细油崩身上。您那身衣裳金贵，别糟践了。”
傅观书依言后退：“瞧不出你还是个文化人。”
“什么文化人，”柏明俊勾芡酱料，随口哂笑，“我就是一粗汉。”
火光映在他肌肉虬结的胸膛上。他专注地颠着锅，眉峰英挺，飞入鬓角。
傅观书有些恍惚。
“想什么呢？”肉出锅，柏明俊端着白瓷的盘子，沉声问道，“把我当成谁了？”
傅观书拢回神游的思绪：“没什么。”他微微抬头看他。那人没他高，也没他结实，更没他生的俊朗。唯只他做那一盘红烧肉时那专心致志的神色，像极了他脑海中的某个片段。
“没什么。”他重复道，“只是忽然想起来，从前似乎也有那么一个人，给我做过红烧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白固城轶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