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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固城轶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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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经常是不符实的。
譬如傅观书,譬如柏明俊。
傅观书想,“柏明俊”这名字听起来,一点儿不像个在一座小城的一家不知名的酒楼中颠勺的师傅。
柏明俊长得就像他的名。身材高大结实,眉目疏朗英挺。
明朗俊逸,恰似其名,却又平白被那满身油烟抹去了几分气质。
可毫无疑问的是,他是个很尽职的师傅。至少第二天,他便兑现了自己的诺言,去找朱掌柜销假了。
傅观书当日便提了他的鸟,去捧朱掌柜的场。
“哟,傅大少,”朱庸道腆着笑脸,扔了算到一半的帐,亲自迎他进来,“您又出来遛鸟?”
傅观书一颔首:“我又出来吃肉。”
朱庸道挺着肚子,随着他的脚步踏进店里,一手朝后厨点点:“您今儿这可真是来巧了。我家师傅这么些日子没来,今儿可算是来了。”
——那是,能不巧么。傅观书心道。大少我足足守株待兔了七日,又亲自登门拜访,这要是再不来,我可就给你砸招牌了。
可算那小子识相。
傅家老爷早些年中过进士,在京城供了几年值,见惯了官场尔虞我诈,阅尽了人间浮沉百事。
傅轶中其人,说得好听了,那是耿直忠朴。说不好听了,那叫榆木疙瘩,脾气犟地跟牛似的,又臭又硬。说话也直来直去,早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昔年当权者惜他才华,明里暗里也护着他。可哪个皇帝愿意听自个儿下属天天怒斥自己?这不找虐呢么。最后寻了个由头,便将他打发走了。
刚正不阿的傅轶中看够了官场上了黑暗腐败,也便索性领了闲职,提早回家颐养天年。
而后改朝换代,他也梗着脖子不肯剪发。
每年去傅家园祭祖,傅轶中总会跪在祖宗牌位前,祈求列祖列宗保佑一家平安,痛斥当权者身在其位却不谋其职。而不知打何年起,他要说的话,又多了一条:质询为何自己会生了这么一个逆子。
傅轶中自认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对国家,对天子,一向是尽忠职守。
——老天爷究竟是因何要让他生出傅观书这般不长进的儿子?
对于自家老爹的诸般腹诽,傅观书毫不知情。他吃了东楼醉的红烧肉,在街头溜了两圈,驻在城门口那棵老榕树下看了片刻斗蛐蛐。最后觉得饿了,方才百无聊赖晃回家中。
傅观书的时间掐得刚刚好。他踏入家门时,恰恰好正是要开饭的时节。府里的老仆在院中的花架下支了张桌子,又搬来几把木椅。
碗筷已然摆好,菜还未上。他爹吹胡子瞪眼,坐在桌后对他怒目而视。
傅观书随手将鸟笼递给门房,嘱咐一番“只能喂熟水”一类的话。一收扇子,离他爹远远地入了座。
傅轶中看不惯自家儿子那副不务正业的模样,如今见他这般吊儿郎当,心头顿时无名火起。
“又在哪儿厮混了一天?”
“还能在哪儿?”傅观书自己动手,取过茶盏,倒了口凉茶喝,漫不经心答曰,“不是酒肆茶楼,便是赌场戏院。再或许,勾栏院的温柔乡也值得一探。”
傅轶中重重一摔茶杯,怒道:“你都二十好几的人了,不成家不立业,成日游手好闲!我像你这般大时,早已入京为官,替上分忧。你莫说是做官,你便是能让我们这些老人不替你忧心都是难事……”
傅观书心知他爹今日又是心情不好,想来是刚跟他娘吵了一架,没吵赢,这憋着一口气冲他撒火来了。于是便乖乖搁了水杯,低头垂首,在桌面下摆弄他的扇子,貌似认真听他爹训话,实则早已不知神游去了何处。
“……没大没小,目无长尊……”傅轶中骂地口沫横飞,随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接着骂,“你娘尚未入座,你居然就这般理所当然地坐了。你这些年廉耻道德,都学狗肚子里去啦?!”
傅观书回了回神,恰恰好听到这一句,心道,我这些年廉耻道德,骂都被你给骂去狗肚子里了。
一声高分贝尖叫声响起,傅观书约略松口气,知道救星来了。
傅夫人提着她长长的裙角,一阵风般冲过来,一手掐腰,一手拎住还在滔滔不绝的丈夫的耳朵,中气十足地骂道:“我儿子你都敢骂?老娘在后面尚未收拾妥当,我儿在外一天累了,回家里来还不许他坐了歇歇脚?”
傅轶中被她拎到不得不半站起身来,护住自己的耳朵,犹且怒吼:“什么你儿子?这也是我儿子!我养了他二十多年,骂骂他还不成了?”
“你以为那是一条狗啊?养了就得任你打骂?”傅夫人牙尖嘴利地反驳,回头对傅观书道,“儿子,甭听你爹的。累了就坐,渴了就喝,饿了就吃。恁多麻烦事。”
傅轶中愤怒了:“就是你这般一味惯着他,才把他惯成现如今这副没出息的样儿。棍棒底下出孝子,你一妇道人家,回去绣花养草便是,没事瞎教育什么儿子?!你……你放手!我耳朵要掉下来了!”
“你一大男人,去你的官场摸爬滚打,没事瞎挑我儿子什么刺?”傅夫人反唇相讥。她松开拎着傅轶中耳朵的手,顺便用食指在他额上狠狠一戳。傅轶中猝不及防,被她戳地险些摔个仰八叉。傅夫人见他那窘样,不屑地嗤了一声,甩甩手坐到儿子身边去。
傅轶中好容易稳住身形,兀自咆哮:“你打算摔死我吗,疯老太婆!你就不能往这边儿坐一点儿?这么大一桌子,你们俩挤那一个角上要做甚?!小家子气!”
傅夫人白他一眼:“我坐你那儿去,早迟得让你吼地失聪。你那嘴是用来吃饭的,还是用来漏风的?”
傅轶中悻悻然闭了嘴,揉一揉自己通红火辣的左耳,在心底盘算着,兴许明年祭祀时候,得再加一条内容——他一堂堂书生,书香之后,当初究竟是因何瞎了眼,才会娶了这么一个乡野村妇,河东狮。
家仆开始有条不紊地摆上餐盘。四菜一汤,两荤两素。
傅夫人本是富农之女,又嫁了当地首户,这些年保养地极好。纤纤素手执着象牙箸,夹了块酱肘子,放入儿子碗中。
“多吃点儿。身体是本钱,不多吃点儿怎么跟你爹斗智斗勇。”
傅观书极难得的莞尔浅笑:“照这么说,娘您才应该多吃些。”
傅轶中不悦地蹙眉,捧着个碗在一旁哼唧:“你们当我是死的吗?”
傅观书早已过弱冠之年,然傅夫人却依旧当他是个孩子,一边随手为他布菜,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道:“观书,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也得考虑考虑你那终身大事了。”
一听这事儿傅观书就头痛。他无奈摇摇头:“娘,我这般的人,怎能随便祸害别家姑娘。”
傅夫人白他一眼:“这我管不着。娘是妇道人家,不管这些乱七八糟,只关心咱们傅家的孙子。”说着,意有所指地横了傅轶中一眼。
家仆端上一盘糖醋里脊。傅观书拿起筷子,随手甩了甩。象牙箸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傅轶中一顿碗,板着脸咄咄教训道:“吃饭就好好吃饭,这毛病跟你说多少次了还改不了……”
眼见他又要开始咆哮,傅夫人眼疾手快,夹起一块肘子肉塞他嘴里。傅轶中忙捂嘴转头到一边去,几口嚼了肉咽下,怒道:“烫死了!”
好好一顿饭,吃得鸡飞狗跳。自打傅观书懂事时起,傅家的每一顿饭俱像是一场战役,硝烟弥漫。在傅家服侍多年的老奴们对此见惯不怪,早已习以为常。
一顿饭吃完,傅夫人又一把拉住他,絮叨一番诸如“陈家小姐美如玉”、“李家姑娘手灵巧”之类的话,才满意地将他放走。
傅观书拎着他的八哥回了房间,捏着块肉干逗弄一番。
“哎,我娘要我成亲了。你怎么办?”他打开鸟笼的门,将肉干在八哥面前晃了晃,微微一笑,打趣道。
黑黝黝的扁毛畜生听不懂他说什么,唯独对他手里的肉颇感兴趣,在笼子里蹦来蹦去,扑棱扑棱地。乌溜溜的眼睛只盯着傅观书手里的肉。
傅观书逗了它一会儿,忽觉得无趣之极。厌烦地将肉丢进笼内,“哐”一下甩上笼门,转身走了。
八哥被他骇了一跳,不满地拍拍翅膀,扑棱下一地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