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水映莲》无敛

6、胭脂泪 胭脂泪

　　胭脂泪
　　黯然留人醉
　　独上西楼人影消瘦
　　心憔悴
　　问良人为何不倦归
　　终日苦盼泪却空垂
　　梦里笑醒来悲
　　无言以对痴情空得无穷泪
　　问一江春水剪不断伤悲
　　流不尽爱恨离愁是非
　　如这般滋味往事中挥泪

　　漫天桃花，籁然扑簌。花语如斯，相映相辉。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却已空无一人。
　　“师傅。”少女声音清脆，赤足皓腕串串银铃作响，长发及地，白纱掩面，腰间垂露白莲缨络前后摇摆。墨衣男子翕然回首，三千青丝飞扬，神色冰冷。“你便是珺鸢？”少女并未作答，下颚微抬。墨衣男子弗恼，剑眉扬起，眼底鲜少地划过一丝欣喜。“从此，天下再无珺鸢，唯有十一。”
　　红衣少女缓缓摘下面纱。一双明眸似涟涟秋波，摄人心魄：“徒儿十一，拜见师傅。”
　　墨衣男子身形晃动，待少女起身，已无人影。一只青鸾飞落枝头，花瓣飞舞，十一伸开手掌。
　　“我一生只有一个徒弟。你若哪天可以用剑刺穿我的喉咙，我的天命也了结了。”墨衣男子的声音悠悠传来。十一嗓音苦涩：“师傅，你，又何必？”墨凛轻笑，事关天命之事，他却轻描淡写：“也许，这就是命运。”
　　天香坊。
　　女子罗袖长舒，云鬓半歪，妙曼身姿似杨柳依依，风情万种。两侧看台被绸缎掩住，看不出里面的人。十一半眯着眼睛隔着面纱打量着台中央投怀送抱妩媚撩人的女子，不屑扯下面纱。墨凛好笑地看向她：“怎么，受不了了？”十一美眸流转，淡淡地“噢”了声，顺手抓起帷帽扣在头上，闷闷的声音自帽底透出：“长得也实在太抱歉了，我若再打击她们只怕有违仁义。”墨凛敛起笑意，眉头微挑：“认真点，这下面只怕都是燕岐燕回门的。”十一扯下束发玉带，一头乌发色泽靓丽，长长拖到脚腕。十一笑得娇艳：“怕什么？人伤我一箭，我还他十箭。”墨凛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逼出精血点在十一眉间殷红朱砂上。十一抚摸着雪白的额头，神色诧异：“并蒂赤莲的种子？”墨凛凄然：“能不能控制好就是你的顾忌了。”
　　台下女子舞得愈发卖力，藕臂交握，腾空跃起，优雅地一个旋转，水袖飞扬，腰间衣物尽数散开，露出凝脂肌肤。左右宾客看得莫不口干舌燥。女子面若桃花，踩着莲花碎步娇笑着走向看台，腰肢款款，手中却紧紧扣着两枚毒镖。十一一目了然，亦悠哉悠哉地取出白绫，慢条斯理地摩平褶皱。女子娉娉婷婷行至眼前，手中暗器刚欲打出，一抹俏丽红影破窗而出，女子暗道不好，此人功夫只怕远在自己之上。思量再三，遂屏气凝神，运气灵力逃走。十一媚眼如丝，妖娆一笑，手中绸缎迅速飞出，一勾一带，手法娴熟至极：“想逃？”女子只觉脖子一拧，便已没了声响。十一嫌弃地踹开死尸，一株硕大诡异的并蒂赤莲拔地而起，刹那间覆盖了死尸苍白的面孔。
　　墨凛闲适地靠在窗口：“不错，融会贯通。”
　　燕回门不论在仙界或江湖，都享有极大盛名，此番为除去并蒂赤莲更是下了筹码，派出了排名前十的顶绝杀手和魅。不想排名第一的衣菱居然被对方一招毙命，这就等于扇了燕回门的耳光。
　　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红莲血叶破土而出，红衣少女袅袅立于中央，红莲迤逦绽放，妖冶诡异。少女缓缓伸出一只手。只看这完美如玉的皓腕便可知其主人国色天香。十一嫣然一笑，摘下面纱。众人皆倒吸一口气。美目如剪剪秋水，睫羽欣长，黑瞳清澈妖娆，眉心一点红，肌肤胜雪，长发及地，耳边簪一朵妖媚赤莲，熠熠生辉。翠眉红唇，花容月貌，天然去雕饰，九尾霓裳羽衣迤逦而开，玉足皓腕银铃串串，举手投足间更显高贵典雅，清丽无双，似凤舞九天。
　　并蒂赤莲缓缓张开，折射出耀眼光芒。墨凛不耐烦地皱皱眉。
　　“绿纱裙 白羽扇
　　珍珠帘开明月满
　　长驱赤火入珠帘
　　静夜思驱不散
　　风声细碎烛影乱
　　相思浓时心转淡
　　一天青辉浮光照入水晶链

　　意绵绵,心有相思弦
　　指纤纤衷曲复牵连
　　从来良宵短只恨青丝长
　　情丝长多牵伴坐看月中天。”

　　歌声悲伤悠久，一道碧火径直劈下，硬生生将看台一分为二。有人惊恐道：“是墨姬来了！”
　　空中幽魂蜂拥而至，点点水墨如画散开，洋洋洒洒，一袭紫衣清新优雅，长发飘飘，猎猎飞舞。少年绯瞳似曼珠沙华，妖冶自然，勾人心魄。眼角微微上扬，长长睫毛下垂，似蝶衣漂亮。
　　少年微微驻足，紫眸光芒闪烁不定，神秘莫测。一株地狱金莲亦破地而出，与十一的并蒂赤莲纠缠一处，红碧相映，诡秘骇人，散发幽幽冷光。

　　西岐燕回门全军覆没，非但未有一举先灭并蒂赤莲，反而被一招毙命。

　　三百年后。
　　曲水流觞，剑光缭乱。红衣女子身影诡异，出招快如鬼魅。墨衣男子应对自如，袖口翠竹摆动，幻化为刀刃千片飞向女子。女子神色冰冷，周身凝起灵力，催动体内的莲火。一青一红两股强大力量在空中碰撞。十一的剑尖不由自主地颤了颤。墨凛看出她心中所想，剑气陡然凌厉：“不要想别的事。”“哗…”十一艳丽的霓裳羽衣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口子，露出绫罗绸缎中胜雪肌肤。皓腕不经意间被划开，妖异鲜血滴落在红裙。十一咬唇提剑攻向墨凛，此时出招已不像先前缓慢估计，回回下了狠手，剑光飘渺，划破天空。
　　墨凛讚许地看了她一眼，一剑当胸刺去。十一敏捷地一格，挑开剑尖。墨凛手中之剑应声断成两截。
　　十一长发披散，盖住了举世无双的容颜。
　　墨凛平静地看着她：“我输了。”
　　他输了，他的天命也完成了。
　　嫣红血泪随着十一脸颊滑下，染湿了衣领。波澜不惊的黑眸充满了悲伤。
　　墨凛淡然一笑，握住了她的手，就像这么多年来，教她练剑一般。温暖的大手紧紧牵住她冰凉的玉掌：“我是魅，不会死。”步生莲反手一折，稳稳刺如墨凛胸口。
　　十一惊恐地听着耳边的心跳声渐渐微弱。“师傅，你有…心跳了？”墨凛的手无力地垂下，稀世容颜苍白黯淡，却依旧抚着她的额头，低声安慰：“只要，不使用莲堕，我不会死。”
　　千年后，他封印罗刹，她暗下决心：“即便用莲堕，被莲堕反噬的也是自己。
　　战场上，墨凛却将她定在一边，她眼睁睁望着至亲之人被火海吞噬。
　　临死前，他交给她一块玉佩：“去，寻找一位拥有另一部分玉佩的少年。”这次，她握着他的手，他的脸出乎意料的白，近乎透明，十一知道，那是魅即将灰飞烟灭的信号。
　　她疯狂地割开手腕，灵血缓缓溢出，流入墨凛毫无血色的乌唇。
　　神族尊神墨凛为封印罗刹而死，灵力枯竭，魂飞魄散。
　　修习莲堕的人，世上只得已有一位。弱肉强食，经过层层磨砺，才得以获得如此力量。十一苍白的面孔衬托着鲜红的血，黑瞳光彩全无。她颤抖着拔出墨凛腰间的剑，寒光凌凌似一泓秋水的明剑折中却是色泽黯淡。十一纤长漂亮的手指拂过刀刃，殷红的血珠一愣，随即大朵大朵滴落，映在墨凛额头，晕开串串红梅，艳丽傲骨。十一紧紧地握住脆弱无比的宝剑。这把剑墨凛是故意打造成这样的，一扳即落，即便是神尊舞剑，亦不能保全自身，跟何况…对手，是她！
　　“当年醉花荫下红颜霎那菱花泪朱砂

　　犹记歌里繁华梦里烟花凭谁错牵挂

　　黄鹤楼空萧条羁旅天涯青丝成白发

　　流年偷换凭此情相记

　　驿边桥头低眉耳语

　　碧落黄泉红尘落尽难寻

　　回首百年去

　　镜湖翠微低云垂佳人帐前暗描眉谁在问君胡不归

　　此情不过烟花碎爱别离酒浇千杯浅斟朱颜睡

　　轻寒暮雪何相随此去经年人独悲只道此生应不悔

　　姗姗雁字去又回荼蘼花开无由醉只是欠了谁 一滴朱砂泪。”
　　歌声幽幽，划破云霄，委婉动听，清冷干净。十一抱着墨凛的手紧了紧。这声音再熟悉不过，名震大荒的魔界尊主，墨姬！
　　娇艳花瓣无风自动，密密层层，团团将十一围住，蒙蔽了原本清理的视线。少年一身白衣，诡异妖媚的曼珠沙华徐徐绽放华服之上，精致利落。浩浩银发披散身后，长至脚踝。不同于人的紫眸冷漠如冰，清澈见底。宛若丹青出炉之容自然高贵，睫羽细长漂亮。
　　墨姬居高临下地坐于化蛇之上，冰丽优雅。
　　花瓣洋洋洒洒，越转越快，圈子亦是越收越紧。十一秀眉挑起，小心翼翼地将师傅的尊魂放入元神。干净清爽的玉指扣起腰间长笛，横放唇边。红唇微张，十指翻飞。袅袅仙月缥缈似无，缓缓自漫天花海冲出，打破了妖姬的葬花引。花瓣渐渐散近，墨姬微微眯眼，兴致盎然地打量着眼前绝代芳华的红衣少女。漂亮的紫眸微波荡漾，不见喜怒，长长睫羽垂下。
　　千年来，大荒终于出现了能与他抗衡之人！
　　一株地狱金莲缠绕身后，邪肆张狂，惊心动魄。十一默默无语，挥手招来并蒂赤莲。
　　两株藤蔓纠缠一处，左勾右斗。红光闪过，十一被震开几步，吐出一口血。墨姬毫发无伤，悠然自得地斜倚在化蛇背上，心中却也是惊讶有余：并蒂赤莲乃是极阳之物，区区一个少女又怎能受住？
　　十一语气淡淡：“墨姬殿下真是好兴致，竟出手伤一个弱女子。”语气满是嘲讽。
　　墨姬微微一笑，美眸微波荡漾，说不出的妩媚勾人：“彼此彼此。”
　　毒舌！十一狠狠剜了他一眼：“恕在下失陪。”
　　少女转身离去，长发环绕周身，银铃铮铮，璎珞翻飞，纤长食指紧叩玉笛，鲜血自手腕滴落，晕开朱砂点点。墨姬悠哉地伫立原地，紫瞳闪烁：“真是个疯子啊…”
　　他又何曾知道，正是从这一夜，他们的命运交织在了一起，而他们，最终都逃脱不了“疯”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