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凉余音》锋面鱼

80、第八十章

　　梁凉头晕眼花，终于把文件整理完了，看着一张张打出来的A4纸，叹了口气，自己在这给人家当牛做马，人家在那跟老婆玩亲亲，人生啊……

　　整理好所有的资料，梁凉刚要走，看了看放在茶几上的一大盘子鲜嫩的橘子，忍不住“噗通”一下学着金不换的姿势将自己摔在沙发上，双腿搭在茶几上，拿起个橘子，拨开就开始吃。嗯，这橘子还真不错，得多吃几个，据说这是从南方专门运过来的沙糖桔，挺贵的，金不换连顿饭都不管，多吃几个橘子总没关系吧？

　　洋洋得意的靠在沙发上啃橘子，啃了几个摸摸肚子，差不多行了，吃多了这东西上火，遂拉开外套拉链，将剩下的橘子塞到怀里，准备请寝室里那两头尝尝。

　　转身走出房间，甩上门，走出办公楼。

　　已经过了吃中午饭的时间了，校园里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身后一哥们“砰……”撞了一下，差点把梁凉藏在怀里的橘子给撞了出来。

　　“……你看路啊！”梁凉忍不住嘟囔一句。

　　“对不起啊！”那哥们匆忙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停下两脚，“出事了，我得赶紧去看看！9号宿舍楼，死人了……”

　　“啥？”梁凉双眼一瞪，自己不就是9号宿舍楼嘛，卧槽，得赶紧去看看，这是哪个哥们啊，这么想不开？

　　梁凉跟着那哥们就往前跑，好在那哥们个儿高块儿大，很快就在人潮中给他开辟出一条小径。人流似乎都在往9号宿舍楼的方向涌动，梁凉不用分辨方向，也能知道自己没走错路。

　　紧赶慢赶，终于跑到9号宿舍楼，楼前围着一群人，梁凉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右眼皮在狂跳，跟自己狂跳的心脏合拍了。

　　奋力挤进人群中，看到了这辈子都没有看到过，也不想看到的画面。

　　郑凯脸色苍白，失魂落魄的样子，怀里抱着个血淋淋的身体，从楼上走出来，鲜血流了一路……

　　张蒙哭的跟个鬼似的跟在他屁股后头……

　　“怎……怎么了？”梁凉脑子里空白一片，怀里抱的几个橘子咕噜咕噜的往下滚，“老大，这是怎么了？你这又是整的谁啊？”

　　“老幺！”张蒙抬头看见梁凉，像是见到亲娘一样扑了上去，“呜呜呜呜……呜呜，老四死了，呜呜……他从楼上摔下去了！呜呜呜……”

　　郑凯像是没有听见张蒙撕心裂肺的哭声，双眼无神的看着怀里的人。胸前的衣服上全是大片大片的血渍……

　　“哔啵，哔啵，哔啵……”“乌拉，乌拉……”尖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快救护车和警车就赶来了。

　　救护车上下来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从车上抬下担架，几个人想从郑凯手里接过人，被郑凯闪了一下，后退两步，“别过来，都别过来！”

　　马上下来几个警察，团团将郑凯围住，郑凯的双眼通红，口里还在含糊不清的喊着，“不是我杀的，我没杀人，老子没杀他！你们别过来……”

　　“呜呜呜……”张蒙又哭了起来。

　　梁凉上前一步，隔着警察，朝郑凯高声喊道，“老大，快送小强去医院！”

　　“哦……对，去医院！去医院！”郑凯似乎清醒了一点，着急火燎的将人往担架上送，“他没死，没死……快去救他，快啊……”

　　救护人员将李强带到车上，梁凉瘪着个脸，奋力往前挤，差点要哭出来了，“警察哥哥，你别带他走，别带老大走，我们要去医院，我们去陪着小强……行吗？行吗？求求你……呜呜……”

　　梁凉身前一个年轻帅气小警察回头，有些尴尬，“我们不能决定，我们的责任就是带他去警局，抱歉，我们帮不了你！”

　　“呜呜呜呜……”梁凉终于忍不住大哭，上去一把抱着郑凯的腰，“老大……呜呜呜……他们不让你去……呜呜呜……你们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呜呜呜……”

　　张蒙也扑倒郑凯身上，抱着他就开始大哭，“呜呜……老四……呜呜呜……”

　　“他娘的都哭够了没有？都给老子滚上来……告诉姓江的，出了事老子担着！”冯俊从车里钻出来，叉腰吼了两句，“不想他死的都快死过来！”

　　“哦！”梁凉忍着泪，立马拉着郑凯往救护车上蹿，张蒙跟在后头也坐上车，三人坐在救护车一侧，紧接着就上来三个警察，坐在救护车的另一侧，中间放着李强那血淋淋的身体。

　　梁凉一看到李强那差不多要挂掉的样子，一阵心酸，蹲在他身前，哆嗦着手试了试他的鼻孔，忍不住再次“呜呜呜……”

　　张蒙本来已经止住了哭，看到梁凉哭也跟着哭，一时间三个人抱在一起看着李强死气沉沉没有任何生机的身体又开始痛哭。

　　冯俊回头看了看三个哭成一团的小崽子，第一次没有放声大骂，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

　　“别……别哭了……他兴许死不了啊！”年轻帅气小警察实在是忍不住安慰了两句，看着对面都哭的即将要断气要见上帝的三人，忽然心里就觉的泛酸，生离死别什么的最是让人受不了。

　　“谢谢你……呜呜呜……警察叔叔！”张蒙抬起一张哭的跟花猫似的脸看了看他，感激的说。

　　“……”年轻帅气小警察脸抽了抽。

　　到了医院，医生护士们急忙将李强推进急诊室。

　　三人就在外面边哭边等。

　　“梁凉……”江勒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赶了过来，犀利的双眼扫视了一圈，“小吴，怎么回事？”

　　“我……我还没开始做笔录！”年轻帅气小警察一脸紧张。

　　“你……”江勒不敢指望的瞪了他一眼，遂转头看向梁凉三人，“梁凉，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回来就这样了……呜呜呜……”梁凉抬头，哭的脸红脖子粗，拼命摇头。

　　“我说吧！”张蒙抽噎一声，“我跟……老大吃饭回来，就见到老四提着箱子回来了……我很高兴，出去买了点东西，回来就发现他们两个人在吵架……吵的很凶……吵着吵着老四就要动手，老大踹了他一脚就往外走，老四跟着他跑出去了……等我跟着出去的时候，老四已经从楼上滚下去了，呜呜呜呜……楼梯里到处都是血，都是血……呜呜呜……”

　　张蒙边哭边说，“呜呜呜……我害怕……呜呜呜……”

　　“是这样吗？”江勒转头看着郑凯，右手悄悄的摸到后方。

　　“……”郑凯只是双眼无神，一句话都不吭。

　　“咔擦！”江勒将手铐顺间就拷到了他的手腕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没杀人，我没杀他……我只是在生气！”郑凯看到手铐并没有发疯，张开嘴巴只是拼命的重复着一句话，“我没杀人！”整个人都像是魔怔了一样，失去生命力，失去活力，仿佛现在站在众人面前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呜呜呜……老大，你别这样！”梁凉眼泪又在狂掉，死命的抱着郑凯的腰不撒手，“小强还没死，你们别带他走……呜呜……”张蒙抱着梁凉的腰也跟着放声大哭。

　　江勒无奈的叹了口气，“我没打算现在带他走！”

　　“喀拉……”急诊室的门打开了，梁凉泪眼婆娑的回头，冯俊走出来，没有摘下口罩，双眼无神的看了看面前一双双盯着自己的眼睛，摇摇头，然后绝望的走了出去，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白色的斑点。

　　见过很多次他的那个白大褂飘飘的潇洒的背影，但是以往的每一次都没有这次来的那么刻骨铭心，仿佛是需要用一辈子来回忆，每次想起来都能痛到骨髓里……

　　“……”

　　“呜呜呜呜……”张蒙最先反应过来，拼了命的嚎哭。

　　“不可能！不可能，我就是轻轻推了他一下！”郑凯终于有了点反应，推开面前的警察就要往病房里奔去，“我要去看看他！他肯定没事的……我……”

　　江勒膝盖往前一顶，郑凯很容易的跪在了地上，“你他妈的给老子滚开……我□□娘的，我要去看看他，我不相信，庸医……庸医……”郑凯在拼命挣扎。

　　李强的身体紧接着被推了出来，白白的布罩在他全身，梁凉轻轻的揭开白布，李强那死灰的脸就露了出来，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青紫，额头上是已经干涸的伤口……不再流血了，或许他的血已经流完了！

　　这不是梁凉第一次见死人，他忽然就记起小时候，去老家玩的那次，一个很高的叔叔从山上滚下来摔死了，他的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医院里就把他的尸体放到门口，身下铺了个破麻袋……梁凉几乎现在还能记起那男人当时孤零零躺在地上的样子。

　　就像现在这样，没有一丝生气，面容安静，像是睡着了一样，可是身体是凉的，心脏是停止的，再也不能说话，再也不能笑……无论周围的人怎么哭怎么闹，他都听不到了。

　　从来就没有见过他这么安静的时候，似乎在一起生活的四年里，他总是能不停的蹦跶，不停的搞逗，不停的犯贱，不停的骚人别人，不停的……做着很多大家哭笑不得的事。

　　那个长的跟个狐狸似的，一张嘴就能噎死人的人，如今就孤零零安安静静的躺在病床上。

　　耳边是张蒙哭天抢地的哭喊声，是郑凯的低吼声，“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要杀你，我只是轻轻……”

　　“啪！”梁凉听见自己的手上传来的清脆的声音，继而手上不断传来的发麻的感觉，这感觉马上传到心脏里，很疼，很疼，原来真的是十指连心。

　　“……”郑凯愣了愣，脸上传开的痛感瞬间传到心脏的最深处……他抬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梁凉……这一巴掌终于把他打醒了吧？

　　“梁凉……对不起！”郑凯终于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终于明白了李强死了，是被自己推到楼下摔死的，“我该死，我该死……都是我的错！”

　　“你杀了他！”梁凉半天憋出一句，有些事情真的想不到，昨天，不，离开的前一秒还在嘻嘻哈哈，下一秒就已经真正的阴阳两隔了……那道楼梯像是一道阴阳相隔的桥梁！从前的一群人整天闹啊闹，什么上吊啊，死啊的，没想到……呸……自己这张乌鸦嘴。

　　“对不起……”

　　“啪……”梁凉狠狠的甩了自己一个耳光。

　　“梁凉……你干什么？”江勒眼皮狂跳，一把拉开梁凉的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作死啊？”

　　“呜呜呜……”梁凉忍不住大哭，“都是我，我为了论文就跟金不换磨来磨去，为了占小便宜就在他那里吃橘子……要是我早点回去，可能小强就死不了了，老大也就不会杀人了……呜呜呜……都是我，我这张乌鸦嘴！呜呜呜……”

　　“梁凉！不是你……呜呜呜……”郑凯终于大哭起来，单手揽着梁凉的肩膀，全身都在剧烈颤抖，“不是你的错，是我坏，你打我吧！你打死我吧……”

　　“呜呜呜……”梁凉死命的攥着郑凯的胳膊，自己是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本来一切不都是好好的吗？毕业了，大家都拿到毕业证，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以后找个机会再一起聚聚，喝喝小酒，一起耍耍贱！这是很困难的事吗？可是，为什么倒头来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呜呜呜……”张蒙的哭声，梁凉的哭声，郑凯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是各种乱，痛哭声，狂吼声，吵闹声……又是一首合奏曲，却唯独少了那个嬉笑怒骂声！

　　金不换赶了过来，抹抹眼角，“别哭了都，梁凉，你放开郑凯，让他跟警察走吧，郑凯死不了的……”

　　“……我不相信你，刚才那个臭警察还说小强没事，结果他就死了……呸……臭警察！”梁凉含着泪看了一眼金不换，马上扭过头，骂了两句。

　　年轻帅气小警察脸一下垮了。

　　“别这样！”金不换上去抱着梁凉的肩膀往后拉，强装着一副臭脸，“你这样闹有什么用呢？郑凯只是过失杀人，顶多就是判个几年……你放开他……连金老我的话都不听了吗？乖……快放开他，再不放，我生气了！”

　　“呜呜呜……金老，都是我的错，我要是不为了点小便宜跟你磨来磨去，我早点干完活早点回去，小强肯定死不了，他是打不死的小强……呜呜呜……警察哥哥，你带我走吧！”梁凉脑子里很乱，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想到哪里就吼到哪里，直觉天空都要塌下来了，这种感觉有些熟悉，一如七年前，那根没有彻底烂在自己身体里的刺，总是会再次找机会出来捣乱。

　　江勒捏了捏眉头，完全没有了头绪。

　　“梁凉……你放开我，我要跟警察走，我没事，我马上就会出来！”郑凯单手摸了摸梁凉的脑袋，红着眼睛，“我肯定没事，你忘了，我爸是土豪！”

　　“……”

　　“你放开我吧！我跟他们走……”郑凯后退一步，最后看了他一眼，捏着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拽下来，转身跟着警察走了。

　　“……”梁凉双手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眼睁睁的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再次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有些人就像是一场暴风雪一样，曾经来过自己的世界，但是却总是不能长久，风停了，雪化了，人也就跟着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