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凉余音》锋面鱼

81、第八十一章

　　毕业季，终于要送走来学校闹事的李强的哥哥嫂子，还有郑凯的那位时尚干练的妈妈。

　　李嫂手里攥着一张支票，一边往楼道里走，一边回头愤愤不平的骂着，“才这么点钱就想打发我们？我们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你少说两句吧！”李哥瞪了她一眼。

　　“我说什么了我？要不是他那儿子不正常，我家小叔叔怎么会得这种喜欢男人的怪病？我家小叔叔上大学之前可是很正常，在家连个屁都不带多放一个的！自从上了这大学啊……”李嫂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有理，差点要蹦起来。

　　“行了！你有完没完？”李哥怒了，一把拽着她大步朝前走，“钱都要到了，你给我留点脸行不行？”

　　“哟，姓李的，这还是我的错了？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啊，为了你们家？你老爹你老娘都气出病了，你没长眼还是怎么着？”李嫂本想撒泼，眼珠子一转，继而变了语调，阴阳怪气的开口了，“要说这有钱人啊，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净干些不干净的事儿……”

　　“你有胆子再说一遍！”郑凯的妈妈不太多说话，但是也忍不住跟着走出来吼了一句，“自己孩子管不住，别来找别人的毛病，我儿子可是正常的很，他可是从来不喜欢男人！”

　　“你的意思就是我家叔叔犯贱呗！”李嫂又冲了回来，明明是一双小眯缝眼，此刻却瞪的溜圆，“一个巴掌拍不响的道理我都懂，你别说你不懂！我看你也是个文化人……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行了，别在这装的你很关心你家叔叔，你不就是想多要点钱嘛！可惜了，咱们走法律程序，我是有钱，但是我的钱是我的，我可不会随便给那些拿自己亲人的命换钱的人！你们啊……不配！”郑凯妈丝毫不为所动。

　　“我呸……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

　　“管得着吗？你……滚你丫的……没钱的，别在这唱高调……”

　　“你他娘的说的还是人话吗？我家叔叔是怎么死的？还不是被你们家那变态儿子给弄死的啊？别以为不知道你们那些破事……你们有钱人有几个是干净的？”

　　“啪！”清脆的耳光声终于传了过来。

　　“啊啊……你敢打老娘……老娘跟你拼了……”

　　紧跟着，一个泼妇就和一个穿着时尚干练的女人干起架，李哥拼命的在一边拉着，从楼梯上走来的郑凯老爸带着几个人也跑过来拉架。

　　吵吵闹闹，推推嚷嚷，两边人都想把责任推到另外一边，都在维护自己的利益，可是，终究都忘了，小强已经死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楼道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张蒙趴在梁凉怀里小声哭着，俩小子眼瞅着都被这阵仗吓傻了。

　　“天煞的……都吵什么，吵什么？还让不让小孩好好过了……都他娘的只看着自己了，就没他妈的看到人都死了吗？摸摸自己良心，你们的心还是热的吗？”宿管大妈扛着扫帚疙瘩奔上五楼，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拼命的挥舞着手里的武器，“这是学生呆的地方，无关的人，赶紧给老娘滚蛋……否则，老娘一扫帚拍死他！”

　　最终，郑凯妈妈被他爸爸带走了，李嫂被李哥拉走了。

　　“还看什么看，赶紧回去自己寝室去！”宿管大妈继续张牙舞爪的挥舞着大扫帚，脸上的皱纹混合着异常凶狠的神色，煞是吓人。

　　楼道里看热闹的人被镇住了，逐渐散去。

　　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有些事情远没有结束。

　　………………

　　梁凉穿着黑色学士服，接过毕业证学位证，站在校长身边，摄像师弯着腰，右手虚空指了指，“这位小帅哥，你笑一笑嘛，连校长大大都比你笑的好看！”

　　梁凉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下一个！”摄像师又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梁凉转过身，站在角落里等着张蒙。

　　过了一会，张蒙走了过来。

　　校园里那个大大的喷泉打开了，欢送毕业生的横幅也贴上了，所有的毕业生都穿着学士服摆着各种各样的姿势拍毕业照，都是成群结队，群体出动……他们在一起嘻嘻哈哈，闹来闹去，疯来疯去……

　　张蒙呆呆的看着他们打闹的身影，眼圈开始泛红，一只手不由自主的拉着梁凉的手，“老幺，我想哭！”

　　“不哭！”梁凉捏捏他的手，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手机，给金不换打了个电话，“金老，我们在拍照呢，您过来行不行？”

　　“嗯，我们就在喷泉后面！”

　　“谢谢金老！”

　　几分钟过后，金不换赶了过来，一手提着个单反，一手牵着个温婉秀气时尚秀丽长发盘在脑后的女人。

　　“金老！”梁凉拉着张蒙往前走，“师娘好！”

　　“梁凉，张蒙，你们好！”师娘上前摸摸俩小子的后脑勺，“真帅！”

　　“呵呵……”梁凉裂开嘴笑笑，“师娘真好看！”

　　“嗯，师娘真年轻！”张蒙也跟着说道。

　　“小嘴真甜！”师娘向两人展开一个如沐春风的笑容，回头朝金不换眨眨眼睛，“老金，先给我们几个拍！来，师娘站在中间，你俩分开点！”

　　“咔擦，咔擦……”金不换没少给媳妇拍照，专业架势拿捏的非常到位，照片也拍的很好。
　　一上午，几乎把B大所有风景宜人的地方拍了个遍。

　　“照片我晚点给你们传到邮箱里！你俩记得接收，要是没收到就给我打电话，我再传一遍！”金不换将相机装好，唠唠叨叨的又开始讲注意事项。

　　“对了，中午去我家吃饭吧！茵茵今天中午也回来了，正好可以跟你们这些这些可以当师兄的交流一下！”师娘拉着梁凉跟张蒙的手，虽然是商量的语气，但是动作已经很明显不容拒绝。

　　“唉……是啊，是啊！她早就想见见了你们了！”金不换小声嘀咕了两句。

　　“好啊！我跟三儿可是很能吃的！”梁凉捏捏张蒙的手，“是吧，三儿？”

　　“对！”张蒙点点头。

　　“还能吃呢？”金不换瞥了他俩一眼，“一个比一个瘦，都当是减肥好啊，猴儿似的，好什么好？”

　　“老金，别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了！”师娘拉着俩小子往停车场走，“你不就是减不下来嘛！别不承认……我又不会笑你！”

　　“……”金不换回头无奈的看了自己媳妇一眼。

　　梁凉跟张蒙脱掉学士服交上交学生会，然后坐上了金不换的汽车。

　　…………

　　金不换的家里装修的很有艺术气息，墙上挂着西方名师的油画，当然是真还是假这就有待考究了。进门就是一个古色古香的鞋柜，顶上还放了一盆花，屋里摆放了成套的红木家具，书架上还放着古董花瓶……总之，一看就是知识分子的家。

　　师娘又找到两双拖鞋，弯下腰要给他俩换。

　　梁凉吓一跳，伸手抢过拖鞋，“我自己来，自己来！”

　　张蒙也弯着腰在那自己换拖鞋。

　　“你们仨坐在客厅里休息喝茶，师娘今天亲自下厨！”师娘放下手包，脱掉外套，套上围裙，来到厨房。

　　梁凉起身跟了过去，洗洗手，“我来帮您，没事的，我也会做点！”

　　张蒙也屁颠屁颠的跟了过来。

　　只剩下金不换坐在客厅里，一脸幸福的看着媳妇忙碌的身影，笑的见牙不见眼。

　　“老金……没有酱油了，你去买瓶酱油吧！”师娘从厨房里探出脑袋，看向那个正咧着嘴傻乐的金不换。

　　“啊？哦……好好……”金不换‘蹭’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鞋都没换就往外跑。

　　“师娘……你们感情真好！”张蒙圆圆的眼睛羡慕的看着师娘，“金老是真的疼你！”

　　“呵呵……”师娘弯着眼角笑了起来，“你才多大点，你怎么就知道他真疼我？”

　　“你让他干嘛，他就干嘛啊？”张蒙眨了眨眼睛。在家里，嫂子让哥哥干活的时候，哥哥还会磨磨蹭蹭一脸不爽！金不换比起自家哥哥来说，那绝对是上了不止一个档次啊！

　　“对啊！”梁凉想了想，也跟着插嘴，“金老告诉我当年追您的过程了，他真是个好男人！”

　　“屁……他是不是说跪在我爸妈面前狠命的求来着？”师娘极度不服气的撇撇嘴。

　　“嗯！”

　　“那时候啊，他是抱着我爸大腿，又是哭又是嚎，说要一辈子对我好，听着挺浪漫的，可是当年他那样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那个没出息不要脸的样儿啊，我唯一的想法就是上去一脚踹死他！”师娘说了几句也开始笑，想起那些年啊，自己居然就……就妥协了！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那个年少气盛的自己，居然就真的妥协了？而且，还没有真的上去踹两脚。

　　“呵呵…呵呵！”俩小子忍不住乐。

　　“他就是没个正经样，我还上学的时候就老想逃他的课，没意思，还老点名，动不动就扯些没用的大话套话……都快让他烦死了！你们也经常逃他的课吧，不怕，我理解！”师娘毫不保留的说了个大实话，同时这大实话也让梁凉跟张蒙内心的那么一点惭愧的小心理稍微舒服了一些。

　　“那为什么……”梁凉跟张蒙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问出了心里的那个疑问。

　　“我跟那姓姜的老东西确实是有过一段，但是那就是个矫情货，看清了也就不惦记了，踏踏实实的跟着老金过日子，生孩子……一眨眼，茵茵都十七了!”师娘叹了口气，似乎不愿意过多的提那姓姜的老头，说多都是泪吧！那些年啊……谁还没个痛心疾首的往事啊？

　　“那些年确实不容易，老金他因为我的事，职称都评不上，工资又不高，还要养活一家老小……但是，老金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乐观，他啥事都能笑呵呵的，从来不生气，我有时候都能让他气乐了！”

　　师娘脸上露出了陷入回忆里的那种柔和的笑容，那是不掺假的，不由自主的从内心深处散发出的笑容，看着很舒服。完全不是穿着名牌开着高档跑车，眼泪拼命往肚子里咽，还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炫的表情。或许，这就是大家常说的冷暖自知吧！真正的幸福是要靠自己感受，而不是让别人觉的自己幸福，自己才幸福！

　　“跟金老说的不太一样，但是意思对！”梁凉想了想那天金不换的长篇大论。

　　“呵呵……他就那个德行！天天吃醋，看见我跟别人多说一句话就不爽，你说都老夫老妻了，我要是想离还不早把他撇了？用得着我搭上二十几年的青春吗？”师娘不甘心的又骂了一句，老东西，就知道破坏自己名声！回头抽他！

　　“妈，你在说什么呢？”厨房的门开了，一个长的挺圆胖挺可爱的，顶着个蘑菇头的小姑娘走了过来，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厨房里的三个人，张大了嘴巴，“咦？这两个细皮嫩~肉~唇红齿白清清秀秀的小帅哥是谁？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哥哥吗？”

　　“……”梁凉。

　　“……”张蒙。

　　“……”师娘。

　　…………

　　三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哇，小凉哥哥，蒙蒙哥哥，你们怎么都那么瘦啊？我也想瘦，可是怎么也瘦不下来，你看我妈多苗条，都怪我爸，长的那么圆胖！”小姑娘一脸无奈的掐着自己的包子脸，“还老是骗我说女儿随爸爸长，有福气！讨厌……”

　　“我以前也很胖的，真的！”梁凉忍笑。

　　“我年前也很胖的，就是我哥嫂子老是逼着我减肥才瘦下来的！”张蒙也附和着。

　　“真的啊？”小姑娘双眼都在发光，“那减肥的秘方呢？快告诉我啊……不行，我找个笔记下来……等等啊！”

　　小姑娘飞跑到书房里，拿过纸笔，又坐在两人面前，“快说吧！”

　　“这个……”梁凉踌躇了，绞尽脑汁的想了想，“具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是长着长着就瘦了，估计是学习太累吧……哦，对了，我小时候那是虚胖，慢慢的就不虚了，也就不胖了！”

　　“这样啊！”小姑娘有点难过，捏捏自己脸上的肉，“你看我虚胖吗？”

　　“看看你爸就知道你是不是虚胖了！”师娘端过一盘子刚洗好的水果，“没听你小凉哥哥说了嘛，好好学习就能瘦！”

　　“……”小姑娘瞥了她妈一眼，“你都骗了我十八年了！”

　　“啊？”张蒙张大了嘴巴，“你不是才十七吗？”

　　“还没出生她就一直抱着肚子嘟囔！”小姑娘一脸恨恨的表情。

　　“对了，蒙蒙哥哥，你是怎么瘦的？”小姑娘锲而不舍转战张蒙。

　　“我哥跟我嫂他们虐待我，吃不让吃，喝不让喝，睡不让睡，天天让我跑步……”张蒙心有余悸的回想着那段残酷的没黑没白的岁月，哭都没地方哭啊！

　　“啊？这样啊……”小姑娘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要哭不哭的表情，“这样太痛苦了，我爸肯定受不了，他指定会哭死的！”

　　“呵呵……”

　　“……”

　　其乐融融的吃了一顿家常菜，梁凉跟张蒙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到了寝室。

　　寝室里冷冷清清的，到处都是乱糟糟的，郑凯的东西已经被他爸妈开车给运走了，李强的东西也被他哥嫂打包带走了，整个寝室的垃圾扔的到处都是。

　　张蒙小声抽噎着，从洗手间里拿过扫帚开始打扫屋子。

　　“都要走了，还打扫什么呀？”梁凉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要是不打扫，我看着难受！”张蒙低着头。

　　梁凉空坐了一会，也找到拖把，沾了点水就开始拖地。

　　费了一下午的时间，寝室被打扫干净了，常年黑乎乎的窗户被擦的锃亮，地板被刷的锃明，洗手间，洗手台……每个角落都干净了。

　　梁凉捶捶腰，坐在桌前，打量着整个寝室，忍不住掏出手机给拍了下来，四年了，终于也能干净一回了。

　　“##########……”手机响了，张蒙拿过手机，眼神有些犹豫的接过电话，走出寝室，过了一会又回来了。

　　“是不是你家里又开始催了？”梁凉笑嘻嘻的看着他，“快去买票吧，我去送你！”

　　“没事！我再等几天！”张蒙的眼圈又开始泛红。

　　“别等了，我也马上走！”梁凉揽着他的肩膀，“今晚咱们喝个酒，就当是给你践行了！”

　　“嗯！”

　　梁凉从桌子底下掏出上次还剩了几瓶啤酒，学着刘子健的样子也给咬开一瓶，递给张蒙，自己也拿一瓶，两人碰了碰杯。

　　“三儿，回家以后，好好工作，好好跟你爸妈哥嫂过日子！咱们肯定还能再见的，我有机会就去找你，你有机会就来K市找我，好不好？”梁凉喝了一口，没想到最后陪着自己的居然是张蒙啊！

　　“好！”张蒙笑着点头，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哎呀，你哭什么呀？”梁凉坐到他身边揽着他肩膀，替他擦擦泪。

　　“我心里难受，大家都走了，老大，二哥，老四……”张蒙边抽噎边开口，越想就越难受。

　　“没走，老大肯定会见面的，他死不了的，老二也肯定能见面，小强啊……等过个五六十年，我们也会见到他，到那时我们都是老头子了，他还是那副狐狸精的样儿，他肯定能得意死！呵呵……”梁凉忍不住想笑，小强还是眨巴着那双狐狸眼，媚眼乱飞的看着他们几个头发花白，一脸皱纹，弯腰驼背，一脸病怏怏的老头子，指不定耻高气扬成什么德行？那时候，兄弟几个都得眼巴巴仰望着他，他才是傲视群雄的那个！

　　“嗯，嗯……”张蒙使劲点点头，沉默了好一会，犹豫着开口，“你说二哥他喜欢过我吗？”

　　“……”梁凉看着他那双小动物一样期待渴望的眼神，实在是不忍心，遂开口说道，“我告诉你个事，就是你来的前一天，那晚老二还没走，他喝多了……呜呜的哭，哭了一个晚上，他说谁认真谁就是傻逼……他对不起你，他还说他自己不是个东西，叫你别找男人找个女人……”

　　“……”张蒙低头不语,半晌才抬头，笑着看着梁凉，“嗯，我知道了！”

　　“嗯！”梁凉点头。

　　两人喝的都不多，收拾好东西后躺在一张床上，看着夜色聊天。

　　“林老师真的结婚了吗？”张蒙小心翼翼的问着。

　　“嗯！”

　　“那……你……”

　　“我以后会好的！”梁凉使劲抓着张蒙的手。

　　“你的小老鼠呢？”梁凉又问道。

　　“去年暑假的时候，就送给宿管大妈了！”张蒙想起自己那窝耗子，耗子都扔了，耗子的爹也就不见了！什么来日方长啊，什么最喜欢，那都是玩笑话，谁都不能当真……反正，自己再也不养耗子了！

　　“哦！”梁凉点头。

　　………………

　　天不亮，梁凉帮着张蒙把带不动的行李送到楼下快递站，然后拖个大行李箱，拉着张蒙去赶火车。

　　火车站上人很多，多数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无论是准备回家，还是准备去别的城市闯荡，都要经过火车站这个枢纽。火车站像是个见证者，每天来来往往的人有那么多，可是唯一能记住某个人的，也就只有这里了吧！

　　梁凉排队买到票又将张蒙送到车上，将手里提的一大兜子零食隔着窗户递给他。

　　“老幺……再见！”张蒙双眼含着泪，趴在窗户上朝外看。

　　“……”梁凉笑着摆摆手，眼里老是泛酸，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张蒙打开塑料袋，有面包，果汁，火腿肠儿……还有一大包泡椒凤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