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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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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一年的第一天,当全国各地都在欢庆元旦的时候,唐家村因为一个老人的去世而惊动了大半个村子的人。
不仅是唐家村,相邻的一些村子里跟唐奶奶一家有关系来往的人,也都得知了这个消息。
唐奶奶的遗体昨日便从医院回到了唐家村,暂放在生前居住的房屋内。大爷找了村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来作为“总事”,来统筹策划这场丧事。老者也姓唐,名为唐启善,六十二岁。唐启明身体硬朗,仙风道骨,走路生风。据说当年当过兵,参加过战争。之前当过村长,现在即便退下来,村子里的很多大事还是要请他帮忙。
唐启明有条不紊的指挥着丧事的工作,哪些人去买花圈,哪些人去买棺材,哪些人去通知谁谁谁……诸如此类,种种工作,事无巨细,一一安排。
灵堂很快就搭了起来,白色的布条按照习俗绑好。进进出出的每个人都面色沉重,有些女眷边走边哭。
唐龙杰现在倒是不哭了,在医院的时候,他流了好多的泪,以至于他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水分都流干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要做什么。就像是一只提线木偶,面无表情,长辈让他去哪里,他就去那里,让他做什么,他照做就是。
三大爷和七叔并没有和好,他们只是暂时的搁置了争议,优先将唐奶奶的葬礼办好。兄弟俩之间已经成为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引爆炸药只是迟早的事情。
李萍接到消息的时候还在外省,车上正拉着一堆木材往江西赶。
挂断电话,李萍心里很是难过。和唐奶奶做婆媳这些年来,两人有过争论,但总体还算相处和谐。唐奶奶不算是“完美婆婆”,李萍也自知自己不是“完美媳妇”。这些年来自己东奔西跑,是唐奶奶一手把唐龙杰带大,所以李萍对唐奶奶,更多的尊重,愧疚以及惋惜。
“建强,到前面的服务站休息一下吧,”李萍声音凄楚,“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不直接说啊?”正在开车的唐建强后知后觉的听出妻子声音中的不对头,便不再追问,很快便开到了前面的服务区。
“去世了?怎么可能?怎么会这么突然?”唐建强连连惊呼,一时间无法接受,根本没想到身体硬朗的母亲突然就撒手人寰。
李萍复述着刚才听到的电话内容:“说是在雪地里摔了一脚,快半个小时没人扶起来。”
唐建强对自己的大腿打了两拳。懊恼,气愤,心痛,几种心情像是麻绳一样拧在一起,狠狠地绑在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想要发泄这种情感,却苦于没有宣泄的出口。
“你去哪?”李萍问道。
“回去。”唐建强回应。
“回去?拉着一车的木头怎么回去?”理智还在线的李萍说着,“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我也是。但马上都要到目的地了,你难道要带着一车的木头跑回永东?剩下的这段路我来跑,你冷静冷静。”
夫妻二人将木材送到目的地便转头往回赶,连饭都没来及吃上一口。二人轮换着开车,夜里就休息了四个小时便接着赶路。
可越着急就越出问题,车子半路出了问题。夫妻俩忙的焦头烂额,恨不得长出双翅膀直接飞回家里。可干着急也没什么用,车子还是要修,耽误了八个小时才再次上路,终于在元旦的晚上赶到了唐家村。
笼罩在冬夜中的唐家村,像是一副定格的黑白画作。村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各家的灯火在这寒冷的夜里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本来该是岑静的唐家村,此时因为一阵阵丧乐而显得闹腾。那丧乐伴着夜晚的风声,穿过唐家村的大街小巷,凄凉的乐曲与萧瑟的晚风相结合,让人感到无比的悲伤。
好在随着时间渐晚,那丧乐也停了下来,唐家村再次回归到寂静中去,就像刚才的吵闹不曾有过一般。
唐奶奶家的门口,已经搭建好了灵棚。门口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很是热闹。
李萍和唐建强边走边应付着熟悉的人,很快来到灵堂。
灵堂中放着一口棺材,右侧跪着儿子辈,左侧跪着孙子辈,全都身穿着白色孝服。
“老五,你怎么现在才来?”大爷在右侧首位,率先发话。
“我……”唐建强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再多也是徒劳,母亲走了,而他连最后一面都没有看到。
这时四大爷倒是发话了,他长得瘦小,声音还有些尖锐:“老五现在可是大老板,忙的不行,赚大钱呢。要不是咱娘去世了,想见他一面怕是都难啊。”
常言道:“龙生有九子,九子不成龙,各有所好。”,此话一点不假。唐奶奶生的这七个儿女,不仅容貌各异,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外,连性格喜好也天差地别。
要不是李萍拉着唐建强,他早就打算冲上去给他四哥来一拳。母亲走了他伤心,又因为没能见最后一面而懊悔,现在听到四哥在那里阴阳怪气,他哪里忍得了。
“老四,你说什么呢?”大爷也听不惯四大爷这腔调,“你们俩,先去把孝服穿上。”
唐龙杰看着爸妈,没有说话。在这样的氛围中,他一句话也不想说。
直到深夜,唐龙杰和李萍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家,而唐建强则还要在那里守灵。
母子俩走在回家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李萍想牵儿子的手,却发现对方已经不需要她的手掌了。
“以后让你爸自己跑短途,”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李萍,“我在家带你。”
“不用,”唐龙杰和她并排走着,说话的时候却是直视前方,“晚饭我可以自己做,你们忙你们的。”
李萍的心像是一块玻璃,被人用匕首在上面狠狠划了一刀。
“我在家带你不好吗?”李萍望着在身边的儿子,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恳求。
“真不用,”唐龙杰依旧没有看向母亲,声音平静,“我能照顾好自己。”
李萍的心瞬间被划了无数刀,如玻璃板碎了一地。她的儿子,什么时候已经长得这般高了?才十岁的儿子,本该是要父母疼爱的年级,为什么说不需要她了?
一直以来,李萍都认为自己给儿子创造了更好的条件,缺少些陪伴是值得的,这些都可以在以后去弥补。现在她茫然了,她想要陪伴儿子的时候,却发现儿子已经不需要了。
第二日一大早,廖春宇就过来找唐龙杰。
看着穿着一身孝服的唐龙杰,廖春宇感到有些酸楚。
“你,你还好吧?唐奶奶的事,我听说了。”廖春宇说的磕磕绊绊,“你别太伤心。”
怎么会不伤心呢?那个一手把他拉扯到现在的唐奶奶,会哄他睡觉,喂他吃饭,给他换尿裤,讲故事的唐奶奶,再也回不来了。
唐龙杰低沉的回答道:“我没事。”
哪里像没事的样子,简直把“我有事”写在了脸上。廖春宇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所有的话都苍白而又无力。不过一天没见,他觉得唐龙杰像是瞬间长大了十岁,那个语气和表情,都和他认识与记忆中的唐龙杰不一样。
“这是我让妈妈买的花,送给唐奶奶的。”
那花有黄的,白的,看样子应该是菊花。
“谢谢。”唐龙杰接过,由衷的感谢。
“你后天会去学校吗?”廖春宇问道,他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走上学的路。
“不去,我奶奶五号下葬,六号的话我应该就回学校了。”唐龙杰给了廖春宇答案。
五号下葬,是请人专门算的日子。具体到几时几分,都有严格的计算。
“好,那我走了,再见。”
“再见。”
廖春宇回了家,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没见到唐龙杰之前,他更多的是担心,见了之后,他变得不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会这个样子,想不通索性不想了,赶紧把元旦作业全写完才是要紧的。
每天都有四面八方的人吊唁唐奶奶,哭上一哭,表示遗憾。唐启善让人在主干道上搭起了棚子,用来吃席。本来宽敞的道路瞬间变窄,行人还好过,轿车一类的只能改道。
唐启善不愧为村子里德高望重之人,丧事在他的指挥下有序进行着。只是在那和谐的表面下,暗潮涌动。
兄弟姐妹几个时不时会有言语上的争吵,然后在众人的劝说下暂且止住。但都是面和心不和,暂时的休战并不意味着彼此握手言和,实际上还是互相看不顺眼。
唐奶奶在世时,她是连接子女们的纽带,也是缓和他们关系的润滑剂。几个兄弟之间,即便有矛盾,在唐奶奶的调和下,还能维持住。
现在唐奶奶不在了,就像是连接所有道路的重要枢纽坏了,那整个交通将陷入瘫痪。
一月五日,天气阴,好在没有下雨,也没有下雪。送葬的队伍从唐家村出发,一路走啊走,最终在众人的哭泣声中将唐奶奶葬入大地,永久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