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家少年初长成》韩晓缘

20、第二十章

　　唐奶奶去世了，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从县医院飞向唐家村，没多久，全村的男女老少都知道了。

　　在永东县的县医院，唐龙杰透过三楼的窗户看着楼下停车场的位置，不时有人开着车进来，又有人开着车离开。就像生命一样，生与死，轮回不止。每天，都会有新生儿在这家医院里降生；同样的，也会有鲜活的生命在这里逝去。唐龙杰神情恍惚，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身体健康的奶奶，现在已经离他而去，再也见不到了。

　　上午的体育课上，当看到三大爷那神情严肃的脸时，唐龙杰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三大爷对着他和唐倩倩说：“快走，奶奶上午摔了一跤，刚120送去医院抢救了。”

　　什么？唐龙杰一脸懵，看看唐倩倩，比他好不到哪里去。怎么会摔了一脚，就去医院抢救了呢？奶奶平日里身体那么好，没什么疾病，洗衣做饭什么活都做，怎么会因为一个摔跤就去医院抢救了呢？

　　三大爷没给两个孩子思考的时间，他两手各牵着一个孩子，步子走的飞快。要不是因为下雪的缘故，他肯定要带着两个孩子跑起来。

　　走出学校的大门，一辆有些破旧的灰色小汽车停靠在路边，三大爷领着两个孩子上了车。

　　打开车门，驾驶位坐着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圆头小眼，身材中等，他是大爷的儿子唐磊。

　　两个孩子跟唐磊问了好，唐磊点头回应。

　　三大爷坐前面，两个孩子便坐到了后面。

　　唐磊边发动车子边问道：“三叔，咱们还等四叔他们不？”

　　“不等了，还等他们得到什么时候。”三大爷心急如焚，“这小车坐四个人也就差不多了，我们先走，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唐磊便不再说话，边看着后视镜边将车掉头。因为地面滑的缘故，他也不敢开的太快。

　　后排的姐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在这样的场合和气氛中该说什么，最终还是唐倩倩忍不住说话了：“爸，奶奶，没事吧？”

　　这话问的相当于没问，若是没事的话，怎么会有送去医院抢救这么一说。不过是自己的女儿，三大爷虽然心烦但还是耐着心安慰：“没事倩倩，奶奶不会有事的。”

　　不管是不是真的没有事，坐在后排的姐弟俩稍稍安心了些。

　　车子行驶至半路，三大爷的手机突然响了，看清来电人，三大爷按下通话键。

　　“喂，是我。”

　　“我正在路上，小磊开的车，带倩倩跟龙龙。”

　　“快到医院了，差不多再有十分钟就到了。”

　　“你等会骑电动车慢点，路上都是雪。”

　　“唉，都怪老七那个畜生！那夫妻俩都不是好东西！”

　　“我娘在家里摔倒，那两口子就在屋里睡大觉，跟TM死猪一样，啊。躺了半个小时，要不是邻居听到狗叫过来看看情况，还不知道要躺多久！”

　　“放心，我不生气，我娘要是平安，一切都好说。要是有个好歹，我跟那俩口子没完！”

　　一通电话打完，把后排的姐弟俩震惊的回不过神来。本来以为奶奶只不过是不小心摔了一脚，没想到还在这冰天雪地里躺了半个小时！上午那会还下着雪，室外气温接近零下十度。在地上躺半个小时，别说是老年人，就是年轻人都受不住。

　　“三叔，后面还坐着孩子呢。”唐磊好心提醒。

　　“当着孩子的面我也要说，倩倩，龙龙，你们七叔跟七婶，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三大爷越说越激动，“小磊你知道，我们兄弟几个，哪个没帮过老七？帮他找工作，什么工作找了一边，他是一个都不想干。没钱就找娘要，再不行就是哥几个给，他是一分也没还。整天在家除了吃就是睡，还要老娘伺候，什么玩意是。”

　　唐磊连连点头称是。

　　到医院停车的时候，三大爷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喂，什么？！”

　　三大爷“啪叽”挂断电话，脸色阴沉，推开车门就往外走。

　　唐龙杰姐弟俩也跟着出了车门，紧随三大爷身后。三大爷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直接跑了起来。他们穿过一个个医生，患者或是家属，路过一间间病房，问诊处或是科室。

　　终于在一除急救室外，他们停了下来。

　　唐龙杰姐弟俩气喘吁吁，看到门外站了不少的人：大爷，二姑和姑父，六姑和她的女儿，还有七叔和七婶。他们无不面色凝重，有的已经泪眼婆娑。

　　三大爷二话不说，冲到人群里揪出七叔，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对着脸就是一拳。这一拳，没有丝毫的保留，结结实实的打在七叔的脸上，瞬间脸上就出现了拳头的印子。

　　“娘被你害死了，被你害死了！”三大爷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碰撞在一起引发的爆炸，“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害死娘的不孝子！”

　　被打了一拳的七叔也不甘示弱，踉跄稳住身子，伸出拳头还以颜色，咆哮道：“怪我？凭什么怪我？你们有孝心怎么不把娘接过去养？”

　　一时间，两人扭打在一起。你一拳，我一腿，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服谁。招招都往要害的地方，显然是急红了眼。

　　大爷和二姑夫两位在场的男士赶紧上前，一人拉住一个。女人们纷纷劝着“别打了，有什么好好说”。

　　大爷从后面保住三大爷的腰，用力把他往后拽：“别打了，你把他打死又有什么用？娘也回不来了。”

　　不过片刻的功夫，兄弟二人都挂了彩，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服也皱皱巴巴，很是狼狈。

　　医院的工作人员也走了过来：“很遗憾，还请节哀顺变。但医院不是打架闹事的地方，如果有什么事情，还请你们回家解决。再这样，我们要叫保安了。”

　　“抱歉，抱歉，不会了，不会了。”大爷连连说道。

　　大人们乱成一团，也没人顾及到刚来的额两个孩子。唐龙杰转头看了看唐倩倩，发现她已经哭成了泪人。刚才她一会哭喊奶奶，一会哭喊爸爸，嗓子都快哭哑了。

　　是啊，奶奶走了。那个昨天还在和他一起吃晚饭，不厌其烦的叮嘱他回家要注意这个，注意那个的奶奶，已经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为什么自己的眼睛越来越模糊？啊，原来是泪水，自己什么时候哭的？发现的时候泪水已经像磅礴的大雨，流个不停。

　　早上五点多的时候，唐奶奶就醒了。每天的生物钟都是固定的，老人家睡不了太长的时间，可能是身体机能的原因，也可能是觉得自己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不能都浪费在睡觉这件事情上。

　　打开床头的灯，白色的亮光照亮了整个房间。卧室大概二十平米的样子，横竖放着两张老旧的木床。唐奶奶睡在那张横着的床上，竖着的那张床上面也铺着床褥，那是以前唐爷爷睡的地方。左侧放着一个褐色的老式衣柜，里面塞满着被子和各种小孩子的衣服。

　　唐奶奶没有赖床的习惯，既然醒了就起床。衣服都放在床边的椅子上，伸手就可以够的到。穿戴完毕，唐奶奶走到屋里的一处柜子前坐下，将上面遮盖着的布拿掉，露出一个相框。里面是唐爷爷的遗照，因为忌讳，平时不看的时候都是盖上的。

　　唐奶奶喜欢每天早晨起来的时候同这张相片说说话：“老头子，今天是二零一零年的最后一天了。仔细算算，明年就是你走的第十六个年头了。你要是在世的话，明天就是你的八十大寿了。唉，日子过的真快。要是有轮回的话，估计你早就投胎转世了吧。我身体还挺好，健健康康的，过了年我就七十三周岁了，不过到底岁数大了，有时候干点活就累的不行。”

　　说了会话，唐奶奶将相框盖住。走出卧室，天还是黑的，但因为下雪的缘故，到处都是白茫茫的。

　　“下了一夜的雪啊，”唐奶奶自言自语，小心翼翼走出主屋，“孩子们上学可要受苦喽。”

　　大黄看到主人醒了，赶紧跑过来讨好的摇着尾巴。

　　“饿了吧？等会我给你弄点吃的。”

　　生炉子，烧水，准备早饭，唐奶奶熟练地做着每天都要重复的活计。等到七点钟的时候，她将唐婉燕喊起来吃饭。

　　“奶奶，下雪了，真漂亮。”

　　“是漂亮，去喊你爸妈吃饭吧。”

　　唐婉燕应声了，去屋里没多久就又回来了：“奶奶，我妈说太冷了她睡会再起来吃。我爸昨晚喝酒喝了不少，到现在还没醒呢。”

　　“他们不吃，咋们吃。”

　　送走了唐婉燕上学，唐奶奶依旧忙活着。他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好像忙碌了一辈子，稍稍停下来就浑身不舒服。

　　快到十点的时候，老七那俩口子还没起床。唐奶奶从厨房出去想喊他们吃饭，没留神“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好在是屁股着地脸朝上，唐奶奶心里想。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使不上力气。想要喊人，却发不出声。就像是被人点了定身的咒语，除了脑子还有意识，其他哪里都动不了。

　　看着漫天的雪花，唐奶奶悲从心来：到底是老了，不过是摔了一脚却爬都爬不起来，等会老七他们起来会看到我的。慢慢的，唐奶奶意识开始模糊，她的脑中疯狂回忆着种种过往。她倏然感觉到：自己好像要死在这里了。

　　辛劳一辈子，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迎接死亡。她还有太多的事情要担心呢，儿女，孙儿……算了，担心有什么用呢？太累了，她该歇歇了。

　　恍惚中，她听到大黄的叫声，一声声很是响亮。

　　大黄啊，没想到最先发现我的是你，你是条好狗啊。

　　雪渐渐停了，唐奶奶却再也醒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