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之殇》边景

31、末路

　　第二天，三叔追上我们。
　　“朝阳，你这是下定决心不回去了？春家是江南一代有头有脸的人，你多少要顾忌着脸面，为春家想想，为你自己想想。再说，他们是你骨血至亲，现在老太爷也发话了，把她带回去，虽不能明媒正娶，怎么说也算开了脸啦！再好好养着，说不好也就慢慢站起来了。怎么也总比在外奔波强些。”
　　朝阳从怀里取出一叠地契、银票、账本递给他，“三叔，这些年我该忍的都忍了，何尝不是为了春家，这段时间他们再怎么闹我都忍了，为的就是至亲骨血四个字，可他们何至于这么逼迫于我，何至于将一个女人逼迫至此！你把这些带回去，我意已决，你不用再劝了，朝阳一生再不会见他们，亦不会回去的。”
　　“朝阳！这是……你真要背这不孝不仁之名吗？”
　　“三叔，从小到大是您照顾朝阳长大的，您就是朝阳最亲之人，今日请原谅我的不孝。” 说着向后退了半步，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响头。“这一切皆由我而起，她本不该再受这些许的苦，是朝阳害她至此，朝阳对不起她。虽知再无脸面留在她身边，但朝阳还是要陪着她，到阴曹地府也陪着她。”
　　“那紫莹又当如何，古月又要怎么办，还有允儿，允儿呢？她们哪一个你又对得起了？”
　　“三叔，你是知道的，朝阳这一生唯爱过一个女子，今后也惟愿守着这份爱过下去，若她就此去了，我还怎么活得下去……”
　　“你这是何苦啊！当年为了他，你受了那么多苦，现在又为了她……情之一字何其害人啊！”
　　三叔最后留下影票和一部分的地契，一个人走了，他本来就瘦高的背影被夕阳拉的更瘦更高了，我突然想起了朱自清先生的一篇散文《背影》：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
　　一直到他消失在地平线上，再也看不见了，春朝阳才进马车，他坐在一边，身上透出前所未有的寂寥。为了我，他还是到了这一步，我何德何能，让他背负“不孝不仁”之名！
　　这是罪！这是债！这是孽！
　　他看着远方陷入了很深的回忆，“第一次见到灵犀那年，她才五岁，小小的人儿蹲在火炭边一动也不动。第二次见她，她已是个十三岁的大姑娘，穿着大红色的舞裙，笑着对我说，朝阳哥哥你还记得灵犀吗？我从来不知道有人能把红色穿的那么好看。……后来才知道灵犀她姓昭。”
　　皇后母家就姓昭。昭氏幼女灵犀，艳绝天下，才名远播！
　　这是我第一次完整的听到“自己”的故事，但不想打断他。
　　“那年为求学我到了都城，寄居在昭府。灵犀是我见过最聪颖的女子，过目不忘，文武双全！那时我年轻气盛，又着实喜欢她，便常常带她出去玩，结果传了些闲话出来，昭氏是何等大族，怎可让家里传出这等不干不净的话，没过多久就把我迷晕送回了汉江，在我还没醒时就成了亲，入了洞房。后来家里出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为的就是把我困在了汉江，等我掌了权已是两年以后，那时昭武两族已经联姻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没有说，因为我睡着了，醒来是两天后。
　　紫莹站在后方，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春朝阳，无助而孤单。
　　我们都是一群可怜的女子，偶然在这个世界相遇，为了爱付出了全部，最后变成一群更可怜的女子。
　　马车缓缓驶动，她一直站在原地，脸色惨白，眼神空洞……这个女人，她的世界塌了！
　　我让马车停了下来，支开春朝阳，将紫莹叫上马车，问：“后悔了吗，现在？”
　　“不后悔！”
　　“那么……”我在她的耳边轻语了几句。
　　她惊讶的看着我，“不行，我做不到，我不能这么做，这怎么可以……”
　　我转头，看向车外的一片生机盎然，“我死了，你觉得他会活下去吗？”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瞬间流过各种情绪。
　　我目送她下车，微笑着说：“快一点，我等不了很久的！”
　　她骑上马，再不敢回头看了我一眼。
　　空气中是咸咸的味道。
　　我嗜睡的情况变得越来越严重，睡着的时候，朝阳会一直抱着我，不吃饭也不说话，他的眼里再没有了光辉，灰色的深处渗着死亡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