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之殇》边景

30、承

　　春朝阳的原配古氏属于古典的大家闺秀型，头饰和衣着一丝不苟，不紧不慢的话语大方得体，端庄的坐姿，温和的笑容，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内人。但是思文说过：“少爷说古夫人太过伪善，需得小心。”
　　这是一个能够把事情做的完美周到的同时，让你很难受的女人。
　　她让我想起了某一个漆黑的夜里，我穿着一条纯白的棉布裙，手持冲锋枪，赤着脚踩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指着那个我不记得他对我做过什么的肮脏男人说的话：永运不要用一个女人的脸来判断她是否敢杀你！
　　古氏，她来过，每天来一次。关怀的问我饮食起居，大方的送来衣物补品，妹妹、妹妹的喊，从头到尾没有说错一句话，没有用错一个词。但是，虽然一再忍耐，心中的不甘却如同星火遇上干柴枯草一般，有了燎原之势。这种感觉源于我们赖以生存的同一个男人，源于我们身份地位的不对等，以及宽容大度背后的鄙视与不真诚。
　　在这样一个传统而保守的大家族中，古氏能赢得所有长辈的庇护。但我不想和她虚与委蛇，只是冷冷的看着她，没有说过一句话。如果我心性狭小些，可能真会被她气死，只是若你一再相逼，那我就算只剩半口气，也陪你玩到底！
　　老天好像很想让她如愿一般，这些天我的病持续加重了，根本再不能下床。春朝阳知道她每天都来后，大发雷霆，下了死令，不让任何人进老宅。就连他和古氏的儿子，允儿也一样。说也奇怪，允儿虽是古氏的儿子，却十分喜欢我，见到我就喜欢往我怀里钻，可能是春朝阳的原因，我也有些喜欢他，上次便是在我身边睡着的。
　　春朝阳曾对我说过：“请你，不要恨他们，我的家人。是我不够好，要恨就恨我。”
　　其实，他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恨过任何人。杀人，只是想杀而已！
　　我知道自己的情况已经很不好了，所以，全然不再关心外面发生的事，但是我不知道，春朝阳为了救我居然动用了家族所有力量。
　　数日之间，所谓的秘方、名医，从全国各地被送了过来。我漠然的应付着这些可能医术精湛，却什么也不要摇头走人的名医；也可能狗屁不通，纯粹为了钱的骗子，坦然的迎接死亡。
　　可是，整个古氏家族的产业几乎瘫痪了。这触犯了所有人的底线，家族内部矛盾变得微不足道，而敌我矛盾再也不可调和。只是我没想到他们会选择这样的方式来结束。
　　春朝阳决定送我去丽阳，因为青禾名苑中隐居了一个不出世的神医。这一点，早在两年前，我从青禾名苑出来，身体大好就得到了证实。但是，我能说其实我根本没见过这样一个人吗？我看着他绝望深处的最后一丝希冀，没有再拒绝。
　　坐在一边看他进出忙碌，思武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说紫莹骑马出城遇到刺客，被一剑刺伤了肚子。
　　“怎么回事？”朝阳大惊。
　　“少爷，紫莹夫人昨天又和古夫人闹到老夫人面前，被老夫人训斥了几句，今天一早她就收拾东西骑马出了城，谁知遇到刺客，好像伤到旧处了，一直在流血……你，你快去看看吧，现在还在城外呢。”
　　我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个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的少年。
　　春朝阳蹲了下来，眉眼中全是焦急，“对不起，紫莹她……她是我的责任，我不能不管……”还有一些话，他梗在喉头，没有说出来。
　　我温和的对他笑，“去吧！我等你。”
　　我平静的坐在院子里，等着他，也等他们。
　　一大群人闯了进来，砸坏了院中所有的东西，然后将我绑到前厅。
　　厅中老老少少坐了三四十个人，我看见古氏站在一边，正在无声的抹泪，允儿看见我，白嫩的小手伸着就要跑过来，我对着他笑了，想伸手抱他，却动不了。古氏一把扯过允儿就往怀里带，允儿被吓得大哭了起来，伸着手，却还是想要我抱。
　　我想要上去，脚却被狠狠的打了两下，一个踉跄趴在了地上。胸口的墨翠，掉了出来，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
　　我看着它，看着地上的碎片，呆了一下，惨然的笑了。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就真的不知道了。他们带走了什么，砸碎了什么，骂了我什么……统统都不记得了。
　　我抱着自己坐在墙角，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很平静的看着什么也没剩下的院子。
　　我还能再没有尊严一些吗？
　　朝阳冲进来时天已经黑了，看着地上的碎片，他跪在我的面前，手伸向我，“过来！”
　　我看他，说：“回来了！”
　　他紧紧抱着我，泪水湿了我的衣服。
　　不要哭，为什么哭呢？
　　“还愿意跟我走吗？”他问。
　　我笑了。
　　他抱起我上了马车。
　　风铃一直在响。感觉很凄惨……
　　风铃啊！难道你也很悲伤？
　　我们什么话也没说，在马车上坐了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