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岁一枯荣》烂脸侠

4、第 4 章 薛致要离开

　　薛致要离开。

　　薛侃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

　　身边的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隐瞒着她。

　　傍晚时分停在小区楼下的车是薛侃认不出牌子的，但她也知道那绝对不便宜。

　　她还伸长了脖子想去凑凑热闹，对此时发生在屋里的事一无所知。

　　任谁也没想到薛侃的二叔薛礼净会在这时凯旋而归，七年的失去消息，他们都以为他是功败垂成无脸回家，却不知摇身一变真的发家致富了。

　　薛礼净带着洋洋自得急于证明给某人看的骄傲回到宁城，他想这次大哥会认同他的成功。可理想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残酷，设想过无数次的感人场面没有如意料中出现，最后他等来的是大哥薛礼清的黑白像。

　　他端端正正地跪于遗像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男人早已没有了眼泪，只剩满脸的木讷和疮痍。

　　“大哥。我来晚了。”

　　只此一句，并不多说。

　　薛侃的母亲李卿俞立在一旁，站在她身边的是已经比她高出一大截的薛致。

　　男人跪着朝薛致招了招手：“阿致，过来再给你大伯磕几个头。”

　　默不作声立于阴影中的男孩重重地跪下叩了九个响头。

　　这是时隔七年薛致第二次见到父亲，上次见面时间匆匆什么都来不及。印象中的父亲与身边这个两鬓花白还算硬朗的中年人没有一丝相同，他还记得七年前最后一面时，父亲严肃戾气也不服输，直挺挺没有任何犹豫的转身离开，也是在这个小区的楼下。

　　那天在清晨渐亮的天光里，在傍晚日落的余晖里，和后来的整整七年，他没有等回他的支撑，在其他亲人的爱和关怀里他渐渐成长，成长到可以支撑起姐姐薛侃。

　　虽说薛侃是长薛致一岁的姐姐，可他们两人都知道是薛侃精神上依赖着薛致。

　　他不想离开，也不舍得，可他的存在无疑给婶婶李卿俞造成了不小的经济压力。大伯还在的时候是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婶婶当时早已从医院辞职全心全意做起了家庭主妇，大伯去世后，婶婶不得不重新上班养家，说生活困难那倒不至于，但手头不宽裕也是事实。

　　婶婶拒绝他父亲的援手，也是在薛致的意料之中。

　　所以他离开是最好的抉择。

　　薛侃上楼开门看到屋子里的人脸上满是疑问。

　　“妈，我回来了。”关门的手不知轻重，砰的一声巨响引得屋内人齐齐转过头来盯着她。

　　“大嫂，这，这是淼淼？多少年不见从小姑娘都长成大姑……咳咳，长得帅小伙儿了。”薛礼净顺口差点说成大姑娘了，可一看薛侃这一身中性的装扮马上就改了口。

　　“淼淼，还不叫二叔。”李卿俞看着薛侃不成器的样子不禁语气严厉了起来。

　　“噢，二叔。”薛侃这才开始变得规矩起来。

　　“淼淼呀，上次见你时还是个小丫头片子，转眼你都这么大了，我这个当叔伯的也老了，你父亲的事我很惭愧，你不会怪我吧。”语气真是有种历经万般磨难的沧桑。

　　薛礼净的话让薛侃的心里哽了一哽。

　　“谁也怪不了的，二叔。”

　　她说这话时薛致早已悄无声息地站起来，两步并做一步来到她身边，伸出手紧紧地捏了捏薛侃藏在衣袖下的手。

　　“你二叔是专程来接薛致的。”李卿俞在一旁岔开了伤感的话题，她未曾细想提起的也是伤感话题。

　　“不急，阿致这小子要留就让他多留几天。倒是嫂子你和淼淼要细细考虑随我去杉城这事儿，我是打心底希望能够照顾你们的。”薛礼净迫切地想补偿薛侃娘儿俩。

　　薛侃二叔走后，医院急诊打来电话李卿俞也急匆匆地走了，家里只剩薛侃与薛致两人，一时间屋里寂静无声，谁都没有说话。

　　两人齐齐坐在客厅，没有开灯，电视开着，里面放着新闻联播。

　　“真的决定要离开？”薛侃先薛致一步开了口。

　　“姐，我……嗯，决定了。”

　　“既然决定去杉城了，那就认真读书，我有时间就去看你或者你空了回来看我们也行，这样我们就可以经常见面了。你要是想吃我妈做的糖醋排骨，我当天就可以给你送去。我也没去过杉城几次，好多地方都不知道，你到时候混熟了还可以带我到处玩儿。”薛侃叽叽喳喳的假设以后。

　　薛致看着她有些不忍打断她美好的幻想。

　　“姐，之后我会去英国上学，在大学毕业前可能不会回来。”

　　薛侃眼里有泪花，她强忍着不让它汇集滴落，开口嗓音低沉哽咽：“那很好啊，姐姐也希望你好。”

　　“我……”薛致欲言又止。

　　薛侃在薛致回屋关门前叫住了他：“阿致，朝前走总是没错的。”

　　薛致清瘦挺拔的背影被灯光拉得更长，站在空旷老旧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的鹤立鸡群，薛侃浑浑噩噩多时，此刻才惊觉当时那个七八岁不哭不闹还老爱牵着她小男孩，早已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坚强少年，会站在她前面会牵着她的手陪她熬过漫无边际的那些个黑夜，她想亲生姐弟也不过如此，更何况在她心里阿致的形象如同伟岸高大可以依赖的兄长一般。

　　薛致看着自己姐姐，全身上下的衣物都是偏中性的，就算是泪眼潺潺的此时连站姿都随性的要命，这幅画面跟离别的气氛实在是相差径庭。

　　“姐，你等我一下。”说完就回屋在书桌抽屉里翻翻找找。

　　薛致归来的时候手中多了个精致的小包装盒。

　　“喏。”尽管内敛但纯真如往昔的小男孩卖乖模样。

　　薛侃虚着眼的看着不便宜的小礼盒内心有些忐忑地打开，里边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只镶着银边儿的机械表，秀气又不失矜贵，看着很是大气。

　　薛侃很是不解为何自己的小弟要送昂贵的手表给自己。

　　“时间是朝前走的，我也会朝前走，你就不要光顾着教育我要高瞻远瞩，旧时已逝未来终至，你自己也不要落在我的身后好不好？姐。”

　　薛致的一番话中虽一字未提那事，薛侃作为需要被劝解的一方刹那就对他所说的明了。

　　她朝着他抿嘴浅笑，眼里的泪还不见干，睫毛上还挂挂着珠珠点点：“哎哟，会的，希望我弟弟早日学成归来。”

　　这幅表情在薛致看来真是再丑也不过如此了。

　　薛侃虽说早知今夜注定难眠却也未曾料到是彻夜未眠。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翻来覆去，羊数到第两千七百八十二只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翻身下床在黑暗中摸灯，开灯一声啪的声响是这孤寂清冷的夜里唯一的温度。

　　她拖出了床底的牛皮箱子打开，拿出了那幅画，静静思索无声沉默地。

　　既然决定要从往日的阴霾里逃离，也答应了薛致以后专注前方，她就要做出行动。身边的所有人早已铺好了她从荆棘走向鲜花的路，这一次她是下定决心要踏上了。

　　她陪着那幅画坐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在晨日初现的时分，她微笑着招来了在房间收拾东西的薛致。

　　“让做弟弟的为我破费，看来我真算不上什么好姐姐。算了，我也回你一份礼，好歹算是心意，也作为和你之间的承诺。”

　　“？”薛致满头雾水地看着她演独角戏。

　　薛侃让开身子，薛致才注意到那幅画就端端正正的立在客厅沙发上。

　　“你不要说话也不要推辞，我知道这画送给你你是不会要的，我也没打算真的将它拱手相让。如果我二十五岁落在了你的身后，这画你自行处理就是，如果没有，你再还我。我有信心将它从你手里接回去，所以就看你愿不愿意带着这幅画去英国。”

　　薛侃一口气就想倒豆子似的倒出了这些话。

　　“姐，我怎么在你这儿尽做些赔本生意。你就是吃定我反正哪儿搁哪儿也不敢把这自行处理了，行，我认栽，谁叫你是我姐呢。”

　　吃过薛致做的早饭，两人并没有说多少话，接薛致去杉城的车就到了，薛侃也不得不骑车去上学了。

　　“姐，我让他们送你去学校吧。”薛致喊住了正准备蹬车的薛侃。

　　“我就非得那么矫情吗?”她朝薛致摆摆手，脚下使力一溜烟儿的骑车走了。

　　彼此都不愿将这分别弄得伤感，因为明明说好了是要共同朝着更好的方向去努力。

　　薛家的少年少女在这一天终是穿过时间的间隙，顺着岁月顺藤摸瓜，在日夜相互颠倒的两个地方各自打磨着。

　　薛侃早上上学忘了等丁垠，一上午加上早读五节课的课间都被这姑奶奶奚落。

　　出人意料的是丁垠对薛致离开的事只字不提，要说不知，昨晚二叔那车停的是实在太过招摇，就算没亲眼看到也会被小区里闲来无事钟爱八卦的奶奶们传得沸沸扬扬，丁垠肯定是知晓的，她不过是不想再触碰她的软肋，白白引得自己伤心罢了。

　　薛侃主动向丁垠提起薛致的时间是下午，丁垠下课屁颠屁颠地从她们班跑到薛侃班上。谁知这厮站在走廊，等到她刚一靠近就指着天上飞过的飞机说：“小垠，你说这架飞机是不是飞伦敦的？你说我们家阿致会不会就坐这架飞机里？”

　　说实话，丁垠看着她这傻逼模样本是不想搭理的，可我们的女主人翁脑洞少女使劲儿地用胳膊肘顶她。

　　丁垠本是本着好意今天刻意不提薛致的，谁知有个傻姑娘老往她这个宁高小炮钢儿身上撞，她觉着不骂都对不起自己的嘴和薛侃的傻了。

　　“你是猪吗，薛致早上才去了杉城，就算是坐火箭他也要喘口气吧，还不说万一他各种手续没齐全，有没有脑子，逮着飞机就是去伦敦的。”

　　丁垠的白眼一个接着一个，嗓门也越来越大，引得周围的同学频频朝着她俩看。

　　薛侃是把丁垠的话听进去了的，所以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正巧这时下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丁垠不得不回自己班上去，薛侃自己也要进教室上课了，虽然刚才反应过来也觉得自己脑筋短路蠢到极点，但还是忍不住朝飞机刚才飞过去的方向望了又望。

　　阿致，一路顺风。

　　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